少年成长的蓝色交响曲

    新时代的中国原创少儿小说从孩子生活的家庭、校园等空间场景出发，用文学的审美体验带着少年儿童走向更加广阔的世界，从当代性、历史性、世界性等多重维度，用富有时代精神和中国特色的故事，在诗学层面上书写着中国形象，为当代少年儿童构建起丰厚博大的精神家园。

    邓西在其少儿小说新作《深蓝》中，将创作视野投向了南中国海那片辽阔丰饶的蓝色国土，扎根于南海渔民生活与守岛军人的日常，以细腻的笔触讲述了渔民后代“我”（阿鲣）与守岛军人子弟阿飞，在蔚蓝海洋与美丽岛屿之间的成长历程。翻开书页，伴随着海风、涛声、阳光与盐粒，一股阳刚之气扑面而来，《深蓝》开启的是一场深入南海腹地的心灵之旅，也是一次关于父性与男孩精神认同的深入探索。

    在小说中，邓西写出了南海海耕、站峙（在小岛上居住，在礁盘上进行渔业作业）的渔民生活和风俗；写出了守岛军人不畏艰苦、坚守国土的使命担当和奉献精神，更重要的是，小说构筑了一个多层次的父性叙事空间，通过对“我”爷爷、父亲，以及于亮、金军官等男性形象的刻画，探讨了男孩在成长过程中对父亲的认同、男性气质的习得、精神发育的观照等深刻的命题，并将渔业文化、生态守护、坚韧乐观的生活态度和爱国主义精神，作为丰富养分涓涓注入孩子心田，同塑男孩生命的品质。

    邓西在《深蓝》中，对父亲形象的塑造不单一、平面，而是构成了一个富有层次的谱系。小说以“我”（15岁男孩阿鲣）为叙事主体，分别从三个人物的角度诠释了男孩对父性内涵的理解和承继，为男孩成长提供了多元参照。

    首先是借助“我”爷爷的形象，呈现了海耕的家族记忆与南海渔业文化习俗的继承与守护。

    小说开头，阿鲣站在返回海南岛潭门镇的船上，眺望逐渐远去的企鹅岛。这个画面与作品的结尾构成一种回环呼应的效果，抵达、离别、回望与再出发，为少年生命打上新的印记。阿鲣每年寒暑假往返于潭门老家与西沙群岛之间，这种“候鸟式”的生活让他对“家”的理解有了更多含义。在这个非比寻常的夏天，他记录了爷爷的故事，让南海渔民的家族记忆和小说里蕴含其中的第一层父性力量浮出海面。

    爷爷在讲述从前在西沙、南沙一带打渔、站峙的故事时，语言平静克制却饱含深情。爷爷不仅回忆了自己跟着大哥、二哥的海耕生涯，也通过大哥的追述，展现了父辈们为了生活不畏艰辛，向海而生、因海而死的那种生生不息、顽强坚韧的生命姿态。爷爷的父亲，这位在海耕劳作的磨砺下的粗犷渔民，有一颗柔软慈爱的心，为了庆祝大儿子的生日潜海捕鱼，不幸意外地消失在了大海深处。小说在爷爷失去父亲的经历中，呈现出大海的严酷和变幻莫测；而爷爷在少年时代的站峙日子里，受其他渔民的帮助，在遭遇海难时被海龟救起……凡此种种，又显现了大海的馈赠与温厚。

    在爷爷的故事里，体现了在传统渔业时代里，人们对大海的复杂感情——有敬畏，有依赖，有抗争搏斗，也有和解与寄托。祖祖辈辈的渔民唱着“自古行船半条命”，却依然一次次扬帆出海；他们拜“兄弟公”，将命运托付给传统与信仰。这种用几代人积累而成的生存智慧和生命态度，蕴含着父性的第一层力量，就是哪怕是“一个半大孩子，也要承担一份责任，承担赋予他的使命”；就是爷爷说的那句“干到干不动的那一天”。

    爷爷由渔民转为海龟岛的海龟守护者，这具有深长的意味：守护这片让他父亲消失又重新给予他生命的大海，从中修补他失怙的缺憾，也实现对南海渔民文化和习俗的继承。

    其次，用阿鲣的形象，画出少年对父亲从逆反到理解的心路轨迹。如果说阿鲣写下《潜海》，在记录爷爷故事的过程，完成了一场代际之间的心灵对话，不仅保存了家族历史，也认同了自己血脉中流淌的海洋力量；那么阿鲣与父亲的关系则让阿鲣体验了真实的亲子关系的张力。

    阿鲣对父亲的情感变化，具有代表性地复刻了一个男孩的成长轨迹：从童年时对父亲的崇拜，到青春期与父亲产生的疏离与逆反，最后走向理解与和解。小说中对此做了细腻的描写，将少年微妙的心思变迁展现得淋漓尽致。父亲把户口落在岛上时阿鲣的失落，偷偷开走叔叔渔船后父亲发怒时阿鲣内心的不服，父亲给受伤的阿鲣上药时，阿鲣内心对父亲板结的情感开始松动，“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最动人的是，阿鲣与父亲掰手腕时的场景，小说写道：“喜欢爸爸在我和他掰手腕时表现出来的对力量的把控。他沉稳、从容，没有刻意让着我的感觉，但又会在我快要输的时候，不着痕迹地放松一点力量。那可是年轻时能一拳砸跑大鲨鱼的力量啊。”

    小说写出了父子关系中最本色的状态：爱往往藏在严厉的背后，理解常常需要时间的沉淀。阿鲣终于感受到，不再年轻的父亲有着对生活平衡的把控力，也看到了父亲“身体里住着大海”。这是小说中浮现出来的第二层父性力量。

    其三，小说在阿飞接受自己拥有两个父亲的过程中，深入到父性力量所释放出的家国情怀，在阿飞的身上实现了“小我”与“大我”的精神同构。

    阿飞是一名从山东来到西沙探望父亲的军人子弟，他怕狗、怕黑，胆小、怯懦，在学校被人欺负。父亲金军官希望养成其勇敢坚强的性格，增强其气魄。这种严格要求的背后另有隐情——金军官不是阿飞的生父，他收养了为救渔民而牺牲的战友于亮的儿子阿飞。

    邓西在小说中，生动地将于亮与金军官构成了一组富有张力的父亲形象。于亮救人的英勇事迹、在岛上种辣椒的执着、试图孵化鸟蛋的笨拙可爱，通过金叔叔的讲述，让生父在阿飞心中逐渐鲜活可感起来。这个从未谋面的父亲，给了阿飞肉身，也给他了精神血脉，让阿飞认识到“原来我来自一个勇敢的人”。而养父金军官的刚柔并济的养育，则给了阿飞在生活中真实的父爱和情感依托。当金军官对阿飞说出“你永远都是我们的儿子”时，传达了父性坚定的承诺与担当。这种洋溢在人伦中的情感，充盈在家人之间的爱意，也正是守岛军人血性、忠诚、责任、可亲可敬的内心境界的写照，小说由此达成了“家”与“国”的同构，这是小说浮现出来的第三层父性力量。家国情怀构成阿飞无惧成长的内核，他明白了勇敢不是无所畏惧，而是“即使害怕也会去做”。

    另外，阿鲣带着阿飞一起朝着勇敢的方向成长，是阿鲣对父性力量的预习和最初的实践，体现了新一代海岛少年带着对父辈男性气质的认同，完成了一次自我塑造。而阿飞跟着阿鲣夜跑、赶海、学潜水、看海龟……同侪之间的陪伴与相互照亮，阿鲣兄长般的带领也有力地推动了阿飞心灵的转变。

    小说中有一处具有耐人寻味的情节。阿鲣的爷爷一串钥匙掉进珊瑚礁石缝里，“那串钥匙上面有十几把钥匙，海龟保护站所有门锁的钥匙都在那上面，除了保护站的钥匙，还有潭门家里保险柜的钥匙。保险柜里放着一本我曾曾爷爷传下来的《更路簿》，非常珍贵”。这串钥匙最后被阿飞潜水捞了上来，象征着新一代少年人，找到了打开精神之门的钥匙，传统文化、生态守护、家庭亲情、爱国主义精神都将滋养着少年的心灵。

    《深蓝》通过对父亲的认同，对父性的书写，彰显了男性力量在男孩成长过程中的重要价值，展现了“从不退缩、从不放弃，只要坚定目标就勇往直前”和承担责任、承担赋予男孩使命的精神力量，犹如一首深情而澎湃、质朴而缤纷的蓝色交响，如浑厚的海涛声回荡在字里行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