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海南封关”政策让这片热带岛屿再次成为全民关注的焦点。作为祖国的南大门和经略南海的战略支点,海南不仅肩负着维护国防安全与国家主权的重要使命,也承载着深厚的海洋文明与海洋精神。在文学领域,以海洋叙事为核心的海南文学日益引人注目——它聚焦于“祖宗海”的主权意涵、渔民的耕海历史与生存哲学,以强烈的家国情怀与鲜明的岛屿意识,构筑起独具风貌的文学景观。
然而,在当代中国儿童文学的书写版图中,具有海洋底色、真正扎根于海南经验的原创作品仍显稀缺。海洋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辽阔疆域,更应是精神成长与文化传承的重要现场。在此背景下,海南儿童文学作家邓西的创作,显得尤为珍贵。
她的最新长篇小说《深蓝》,是一部沉淀多年、诚意深植的匠心之作。作品将故事舞台置于蔚蓝广阔的南海,通过两个少年的海上旅程,交织起家族记忆、海洋保护、国防教育与青春成长的复杂脉络,既填补了远海叙事在儿童文学中的空白,也以文学的方式回应了新时代对海洋意识与家国精神的呼唤。
“首先,有个想法,一种围绕某个人、某个处境的推想,某种只是发生在心里的念头。然后,我就动手记下来,做卡片,写出故事脉络——”在言说自我写作经验的时候,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曾这样提及。在我看来,“首先,有个想法”值得特别重视:它是文字的起点,之后的一切都由它而起;文学的重量感和有效感也与之紧密相连;同时,它也是保障小说能够到达高格的第一“锚定”,并贯穿在故事的起伏中,成为牵引故事发展最为有效的线。任何的文学创作,“有个想法”都是不可或缺的,即使在那种貌似天马行空甚至信马由缰式的写作中,即使在那些极有幻想和传奇类的文字中……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邓西的《深蓝》都是我所认可的“有个想法”的那类小说,具有深意的想法在这部小说中始终萦绕,成为它核心性的支撑。
少年的成长性,在这个成长性中需要怎样的品格,怎样写出有说服力的成长性来——如果我猜度得没错,这应当是邓西写下《深蓝》的要义之一。“我”和阿飞在波澜壮阔、层层叠叠的故事中获得成长与淬炼,我们甚至可以从故事中看到阿飞的“脱胎换骨”,如何成为一个更有知识、更有勇气和更有智慧的“新人”;而“我”,也从陪同他走向深蓝的过程中获得了成长,知道和理解了更多,重新理解着父亲和他们,对父辈的选择有了更多尊重和体恤……如果我猜度得没错,确定这一成长小说共有的基本诉求之后,邓西并不满足。她需要在这个基础上有更多赋予,她需要言说别人没有说出过的或者想到但一时未能更好表达的那部分,她需要保障她的“有个想法”既是深刻的又是新颖的,具有“独一无二”的性质。于是,生活在海南、对于广袤海洋有着某种熟稔的邓西动用知识、体验和想象,她要——在这部《深蓝》中,至少有两个新颖的区域是之前的写作(特别是现实主义的儿童文学写作)所未曾涉及的或很少涉及的,一个是“深蓝”的远海海域,一个是“少年精神成长”这样的议题。在两个少年进入“成长冒险”的旅程之后,邓西的笔触也进入“冒险”之中,因为在这部分,她没有特别多的“他人经验”可以借鉴,她需要自己去尝试,去试错和寻找。
中国有极为广阔的海域,而我们的先民们也曾不断地将他们的视野和舟船划向“深蓝”,然而他们的行迹、经历和探索却处在一个“沉默的幽暗区域”,我们的文字很少有对他们的书写,更勿论创造出经典性的文学来了。雄心勃勃的邓西试图填补,那个“未经书写的空白地域”进入她的思考和追问之中,于是,有了《深蓝》。至于“少年精神成长”,需要多说几句的是,这不是一个新话题,它应该是所有儿童文学题材作品的一个永恒主题,但总是被浅尝辄止。真正优秀的儿童文学,必须站在少年的生命内在本质和心灵需求之上,它不是用幻美的空中楼阁遮蔽成长的真相,而是勇敢地将那些困惑、孤独、恐惧与愤怒客体化于故事之中,让少年在阅读中与自身的情绪相遇,获得“被理解”的体验,进而获得深刻而无声的疗愈。当我们希望孩子们具有勇敢、坚毅、真诚等美好品质的时候,首先要让自己能够有一点,或者多一点。就像邓西在《深蓝》中所做的那样。
由成长所需要的品质和人们鲜有涉及的两个独特议题,共同组成邓西写作《深蓝》的基本想法,由此延伸,由此生发……我还想特别提及的是邓西的故事讲述能力或者“落实能力”,她能够让自己的想法落实在跌宕起伏的故事中,她能让想法变成风生水起的故事,使孩子们得以在诱人的、美妙的、陌生的故事里徜徉。在我看来,邓西是极有能力将主题性、现实性和艺术性交融结合的那一个,在这里,呈现着她令人羡慕的才华。是的,多数的小说尤其是经典小说属于“理念先行”或“思想先行”,作家们先是反复地、认真地掂量他们的想法,确认它的价值之后 再为它寻找故事,写出故事脉络——而到阅读者那里,我们可见的已不是想法本身而是想法的表情,是吸引住我们、让我们欲罢不能的故事,是它在跌宕起伏中悄然唤起的精神与心理共鸣。
毫无疑问,在这部小说中,主题有它的多重性,实现“既要又要”是有巨大难度的,最容易出现“顾此失彼”,让年轻的阅读者迷失在路径交叉的丛林中……邓西的做法可谓巧妙。成长主题,两个孩子的不同成长,邓西将它设计为“伴随性”,让两个人共同经历,故事线就有了它的统一性或同一性;海洋主题,邓西将两个孩子的冒险放置在深蓝的海上,他们在冒险过程中获取着关于海洋的诸多知识,同时又通过故事讲述变得兴致勃勃;渔民生活主题,邓西让“我”的父亲和爷爷,包括叔叔都有渔民身份,他们的生活故事穿插于冒险故事之中并成为有机的整体,这,也就得到了良好的解决;与父辈关系的主题,也是《深蓝》这部小说所涉及的,为了不让它“争夺”核心议题的光,同时,又要获得凸显,邓西让这部分内容在故事中变淡,交给他者说或者内心波澜,在提升主题、丰富韵味的同时又使它始终可控。
爷爷在海岛上的“站峙”故事则属于另一主题,它既有对海权的声索意味,又有人与海洋亲密关系的彰显,既是历史确认又有知识普及——邓西有意将它变成“复文本”,成为与两个孩子冒险故事的有效交响,在使小说产生局部陌生化的同时,又将固定主题约略地撑开,使之具有了“繁复”感。在这里我又愿意再次地多说几句。在儿童文学的书写中,太多的儿童作家都习惯使用并只使用“传统套路”,仿佛文学创作的“现代经验”从未发生过,它们无法渗入儿童文学厚厚的旧壳之中……邓西不然。在我对邓西有限的阅读中,我能感觉到她愿意汲取现代经验和现代意识,愿意在现实主义儿童文学中添些新质,这也是我愿意持续关注她的原因之一。
“船离岸半个小时了,此刻正行驶在开阔的海面上。海水由天青色变成了深邃的蓝色,灯塔也看不见了。最后一只鲣鸟扇动翅膀,宛若一张纸片,消失在暗红色的天幕里……”小说的开始写得平静宽阔,诗性盎然,让人有一种“身临其境”的美——邓西的文字富含诗性的意味,它要的不是突绝感和修饰性,而是在平和的、娓娓道来的语调中建构,这里的诗性是内在的,因此也更具感染力。对于《深蓝》的阅读,让我跟随着故事中的“我”和阿飞,一起经历了一段美妙的、有教益的,同时也不断唤起共鸣的海上的旅程。我甚至希望,这样的旅程能够再来一次,能够继续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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