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社交,不能忽视语言的建构性力量
如今,互联网语言的丰富程度已经超出了很多人的想象,网生一代的青少年带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梗”侵入了既有的语言系统。梗一般指在网络中被反复引用和改编的表达模块,可以是词语、短句、图像或者行为,如“YYDS”“鲁迅曾说过”,近期流行的“爱你老己”等等。梗可以来源于各类场景,文艺作品、直播片段,甚至社区的某个“出圈”评论、河边退休大爷的跳水宣言等等。在弹幕、跟帖的重复和凝练中,梗的传播力愈发强大,迅速脱离它们出处的语境,衍生出诸多用法,并且速生速朽。即便是年轻人,也经常因“冲浪”不够及时而跟不上梗的流行速度。在现实生活被网络媒介深度影响的当下,这种“梗的狂欢”也从互联网下渗到现实世界面对面的交流,从B站弹幕和网文段评中走入日常口语。这也引起了一些专家学者关于“失语症”的担忧。这种担忧不无道理,但也许我们可以先尝试进入理解。
梗在语言层面的运作方式是很特别的。通常而言,语言追求的是明确的意义指向,而梗则是模糊的、曲折的表达。它用意义的错位,或者无意义的重复,来扰动既有的语义秩序,让语言暂时从它原本的功能性中脱出,与稳固的意义系统暂时解绑。比如,“对”的语义是赞同和确认,但“啊对对对”则是一个梗:当一个人在网络争论中陷入无法沟通的逻辑,感到疲惫,不想再试图用理性去说服对方的时候,“啊对对对”就是一种反讽;当一个人听着对方的长篇大论,无法打断又不想延续的时候,“啊对对对”就是一种敷衍。此时,梗并不指向一个确定的意义,它开放、不精确,粗糙而广泛地囊括各种情绪和可能性,这也是它可被反复调用、被迅速传播的一个原因。在重复中,“对”的赞同功能被消解反转,变成了一种拒绝或中断沟通的屏障,其便在多种场合中避免了人们生硬的语言解释,并在大规模传播带来的群体“意会”中达到了它的语义效果。
那么,为什么当下的年轻人会倾向于用这种模糊的方式来达意呢?首先,必须承认的是,这种表意方式对稳固的意义系统,以及其所指代的实际境况,形成了一种回避。梗的语义所指向的实际,是笼统的、概念化的实际。玩梗既可以传达情绪,又无需表达具体的现实境遇。对于当下的青年来说,这便可以从考试、升学、职场等话语体系中暂时脱离,摆脱这些高度单向性、系统化的竞争场景,玩一个梗,进入一个语义的空场,获得短暂的、延宕的调节。举个例子,在紧张的备考期,或者焦虑的求职季,“卡皮巴拉”这个梗在年轻人的聊天群中出现率很高,卡皮巴拉即水豚,是一种情绪稳定的动物,其沉静淡然的神态带来了十分丰盈的意义空间,被灵活、模糊而广泛地运用着。一位焦虑的考生在群里发了一个考试倒计时,但或因尴尬或因痛苦,难以表述复杂的心绪,以一个“情绪稳定”的卡皮巴拉表情包作为结束。群中人的情况虽各有不同,有人势在必得但身心疲惫,有人准备不足但懒于行动,但这些不同的焦虑都会对卡皮巴拉产生模糊的共鸣,大家便纷纷复制这个表情包作为回答。这一刻,焦虑仍然存在,但被打断,进入了一个热闹的意义场:精神稳定的自我肯定和对精神稳定的实际渴望、对现实短暂的放下、与自我的和解等,各种各样细微的语义脱离宏大严整、令人疲惫的语言,被一个不精准的卡皮巴拉梗图轻轻接住。
这种玩梗现场有时很像苏联符号学家巴赫金笔下的狂欢节,只是非常小型,且具有日常性,它打断了密不透风的既定秩序,用多声部式的意义变化侵入了单一的严肃话语,人人都能参与,且在此得到了释放。另外,梗的开放和包罗还给严肃话语的延展提供了空间,青年人以玩梗这种简单轻松的方式,对严肃话语进行戏仿,来完成小小的地位反转和意义扩充。一些课文梗诸如“鲁迅说”,以及《记承天寺夜游》中“怀民亦未寝”等等,都会短暂地消解知识的某种严肃的正确性和绝对性。但这短暂的快感并不能对既定秩序或者说意义系统造成实质上的冲击,有时反而会开启年轻学子对鲁迅、苏轼其人其事的好奇可能。梗制造了人们可以体验与参与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年轻人获得了介入意义系统的能力。
而更本质的,梗也是一种情绪处理的机制。上文所述对意义系统的短暂滑出,即提供了一种延宕和缓冲的情绪功能,让青年可以曲折、轻缓地面对现实的困境。这种“自嘲梗”即用自我“伤害”的方式,来进行隐性的自我保护。当下流行的“小丑文学”“NPC文学”等便是如此。这些“文学”的一个突出特点是,玩梗人会将自己代入小丑和NPC(非玩家)的角色视角,用搞笑、轻松的语言表达生活中的窘境,如“当妈后从人生玩家变成了NPC”,来表达育儿对自我成长的影响等等。这种自嘲式的玩梗,将自我进行了主动的降格,以自我暗示来降低预期,即“因为我是NPC,所以主角的高光本就不属于我”。这种思维方式用滑稽的方法,娱乐化了一个尴尬、痛楚的场景。这一点看似跟“自嘲”的区别并不很大,但玩梗的特殊性在于,它让这种自嘲成为一种模板化、低成本、可流通的表达方式。当一个发帖人开始玩“NPC文学”梗的时候,评论区不需要完全理解发帖人的具体困境,也不需用精确的语言表达自身的具体困境,便可以接续玩起“上地铁开始每日程序”的NPC梗,让评论区充满了浮动的、浅层的欢乐与悲凉,这种情绪既不全然相通,又有足够的共鸣。在这个意义上,梗的特性构成了情绪上的抚慰:梗的模糊多义,承载起了各种复杂而难以言说的情绪,让人不必在精确的语言表达中沉入困境本身,反刍创伤回忆;梗的高度通用,又让个体之间建立起低成本、低强度的共鸣,这种陪伴让玩梗人的困境显得不那么独有,我们以此来消解暂时的孤独。
但值得注意的是,梗本身并不具备建构性。梗不是问题的答案,也不是问题本身,它只是青年选择面对或者说搁置问题的一种方式,是情绪的缓冲和释放,它并不等于问题的解决。所以站在质疑一方的专家们所担忧的“失语症”,在这个意义上确实浮现了出来。丰盈的经验和感受,被压缩为现成的句式,成为一个可以被迅速调用的表达模块。经验的复杂性在这个过程中确实被折叠了,大家仿佛用更轻巧的方式,说出了更多的话,但实际上又没有“真的”说出什么。梗替代了独有的经验和与之相配的独有表达,实际上却略过了语言的建构性力量。在玩梗的调侃中,一些理性的判断与内省、与之深刻关联的情感、对复杂经验的理解等可能被淡化或忽略。
梗在密密匝匝的意义系统中打开了一条得以喘息的缝隙,让青年人有余裕的空间重新思考,这是有积极意义的。然而,青年若是停留在这个缝隙,逃逸也许会形成新的围困,从一个梗滑到另一个,一直回避意义和现实,终归难解困境和孤独。在玩梗之后,能否保留“好好说话”的能力呢?即重新进入语言,严肃地谈论理想、奋斗和爱恨。这种表达能力和意愿在当下依然是很重要的。
(作者:王秋实,系中国作家协会网络文学中心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