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人类视域下的警察故事

■张鹏禹
这几年,随着人工智能、信息技术和生物科技的飞速发展,有关“人”的定义正被不断改写和重塑。从器官移植、机械义肢到基因编辑、脑机接口,人机合体的“赛博格”从科幻作品的艺术想象变为可预见的图景。理解人类不仅要从传统的生物学和人文主义立场出发,更应看到现代人愈发处于人机交互、虚拟与现实叠加的生存境遇之中。由此,后人类主义提出,“人”的本质是一套历史性的话语建构,在“后人类”语境下,身—心、生—死、人—机、文化—自然的界限正在消失。人有没有可能通过意识上传变为数据化的存在?人的主体意识会不会越来越依赖人工智能给出的方案进行决策?人的身体如何通过外接装备延伸功能?人怎样与机器合作或对抗?这些开放性论题不仅是科幻作家思考的重心,也是以公安题材闻名的作家吕铮关心的对象。
熟悉吕铮的读者都知道,他从2004年出版《黑弈》以来,陆续创作了《名提》《猎狐行动》《三叉戟》《藏锋》《打击队》《大风暴》《双刃剑》等20余部长篇小说,并有多部改编为热门影视剧。其新近出版的《梦探》,一改作家此前创作的现实设定,将故事时间后推至未来的2040年,以“软科幻”的形式为公安文学注入创新活力。
《梦探》分为五章,分别从老刑警林楠、驻梦刑警曹钫、文职警察周坷等人的视角,追溯2018至2019年发生的三起刑事案件。破案的关键与一款名为“真世界”的游戏有关。游戏中,所有玩家的记忆都要向系统开放,系统通过扫描玩家的记忆碎片,提取真实经历中的场景和情感体验并将其数字化;随着玩家数量的增加,同一地点、事件和人物的信息不断完善,“真世界”也如其名字一样成为现实世界的镜像。在这个虚拟空间中,自然也存在犯罪,因此海城公安成立了驻梦支队,曹钫和后调入的林楠成为支队核心成员。
《梦探》如著名电影《盗梦空间》一样,拓展了叙事空间的维度,在现实物理空间之外增加了历史记忆空间、游戏梦境空间两个异质空间。小说在现实物理空间讲述的是2040年科技高度发达之后的社会图景,同时对未来的警务工作进行了大胆想象。历史记忆空间与三起连环旧案有关。“12·22”案是富商陆远航及其情人方芫被杀纵火案,“1·11”案是黄桦村杀手谭东、谢建州被灭口案。在前述案件侦破中,发生了“1·28”万象居爆炸案,导致林楠的战友赵焕(二爷)牺牲、尹洪(四哥)重伤成植物人。作者对游戏梦境空间进行了精心设计,包括进入“真世界”游戏的脑机接口技术,建造虚拟世界用到的记忆筛选、重叠补全、熵减效应、动态扩张等设计原则,“斑马线”外挂、“沉浸24小时”、植入芯片等玩家沉迷游戏的三阶段等。
三重空间交错,叠加不同叙述者的视角,构成了一座复杂的叙事迷宫,令《梦探》在传统的案件侦破内核之外包裹了更为细密的科幻纹理。小说采用游戏化的故事讲法,即用第一人称代入式讲述,将读者引入一个游戏情景,这个情景便是小说中叠加着记忆与虚拟现实的“真世界”。游戏中有第一人称的林楠、曹钫等角色,也有众多眼神空洞的NPC;有“醒梦枪”等道具,也有地下交易所等场景;有不断出现的“城市灯火辉煌,城市一片黑暗”开场白,也有进出游戏的记忆点。我们固然可以把作者的这些描写当作是对虚构游戏“真世界”的复刻,但另一方面,它更是一种柄谷行人意义上的“装置”。借助这个装置,现实被折叠、变形、扭曲。
“真世界”呈现的是虚拟的现实,它与真实的现实互为对照。曾经,设计者陆远航将“真世界”当作一个乌托邦,结果它却被高鸾窃取,异化为一个逃遁现实的异托邦。作为一款沉浸效果出众的游戏,其强沉迷性导致许多玩家舍弃了真实生活,而选择在其中纵情声色。“理想主义者”周坷是一个例外,现实中的孱弱使游戏中的他变为正义的化身。虚拟空间在这里发挥了补偿功能。小说在此讨论了“两种现实”,一种是真实的现实,一种是人造的虚拟现实。我们试图逃遁到后者之中,却发现这里并非世外桃源,而只是一个太虚幻境,善与恶、罪与罚、权力与欲望,一样不少。在此意义上,《梦探》带有一丝反乌托邦小说的味道。
当虚拟世界的滤镜打碎,我们注意到小说触碰到如何呈现现代人的真实观这一重要命题。曾经,现代社会认识论的基石是笛卡尔所说的“我思”主体,当人陷入虚拟与现实掺杂的世界之中,难免出现真实观的危机。小说中流连于美好过往的盛丰、因思念女儿选择沉迷的方涌、一度无法推开亲情诱惑的曹钫,甚至成为“灵魂者”也要在游戏中掌握权力的高鸾等,究其根本都是陷入了“假作真时真亦假”的泥淖。这是数字社会带来的新命题,当人的意识、思维乃至记忆越来越陷入虚拟世界的囚笼,我们的真实观便不再建基于真实世界和理性之上,小说中高鸾的“停服狂欢”是真实性危机的一个隐喻。
与真实性危机相伴的问题是,遭遇危机的主体——人的可能存在形态正在发生改变。小说中设想了赛博人、数字人、仿生人等人类新形态。在流行科幻电影中,对身体的改造有两大方向,一种是用机器拓展身体功能,增强身体能力;一种是将生命信息化,通过意识上传和数据模拟将人变为AI数字人。《梦探》在两方面都有涉及,前者如警匪对抗中搭载外骨骼装备的赛博人,后者如数字人之间的正邪对立。小说结尾,依托110AI存在的数字人周坷潜入“真世界”游戏帮曹钫脱险,周坷和高鸾都是肉身死亡的状态,而他们却化身为数字空间中的对手继续较量。应当说,在科幻外壳之下,作者始终持守着真善美的稳定价值内核,不论是现实世界和虚拟世界,都不是法外之地,也都有人性的博弈。犯罪与惩治犯罪的情节故事,惩恶扬善的价值诉求,始终是公安题材作品的应有之义,《梦探》只是将当下我们认为的“非现实”加以想象和改造,融入作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