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与哲学的双重变奏

■冷卫国
郭杰先生是古典文学研究专家,写诗是他的副业。然而,无心插柳柳成荫,作者的业余创作竟也汇成了沉甸甸的诗集。《月光下看海》氤氲着诗人审美的浪漫,书名取自其中的一首诗作,作者在《后记》中夫子自道:“命名如此,固然有些偶然因素,不过,也基本上符合我写诗的精神风貌和艺术追求。”月与海是古今中外诗人恒常歌咏的意象,而这两个意象,也极为恰切地映现出郭杰先生开阔融通的诗学视野。诗人兼学者的身份,使他的创作植根于古今中外诗歌审美的丰沃土壤,含英咀华,自成高格。这本诗集时间跨度四十年(1984—2004),作品凡二百四十余首,建基于作者扎实的诗学素养,牢笼万有,触处成诗——无论掩卷沉思、人在旅途,还是友人对酌、回归故园,作者都时时诗情满怀,充分展示了雄健的笔力与丰沛的诗情。
诗人是学者,故其吟咏的对象,遍及古今中外的诗人、小说家与思想家。笔者据诗集目录粗略统计,有陶渊明、李清照、庄子、庾信、黑格尔、普希金、闻一多、屈原、卡夫卡、海德格尔等,可见采集之富。作者是屈原研究专家,著有《屈原新论》。《汨罗江畔》取材于司马迁《史记·屈原列传》,该传载录《渔父》,至于《渔父》是否屈原所作,学界目前认识不一,姑且存疑。诗中作者既是“现实之我”,发出“谁能让时光倒流两千三百年”的追想;又是“历史之我”,化身为渔父,在现实与历史的层次交叠中,完成了对屈原的歌颂与追思。结尾“屈平词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深刻揭示出屈原诗歌的不朽及其延续至今的审美意义。
集内还有不少与古代经典同题之作,这对作者提出了“意翻空而出奇”的严峻挑战。《静夜思》与李白同题,均以明月为触媒,却径直出以不意之思,“从遥远的宇宙深处,银河以光的速度流转,水花溅出满天星斗”,奇妙的想象倾泻出诗者的才华。《枯树赋》与庾信完全同题,前半紧扣“枯树”,点明其挣扎与绝望;后半诗意陡转,“枯木逢春”,新陈代谢,喻示世间万物的普遍哲理。《游子吟》与孟郊诗篇同题,作者却以“游子回到故乡”为背景,用赋法层层铺展,结以“多想回到父母面前,诉几句天涯苦旅,报一声万事平安”,与孟诗一样深衷浅貌,所抒发的,正是“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的同一母题。
诗集有对日常生活的温情描摹,如《回家》《毕业照》,以小见大,所谓一沙一世界。也有激荡时代的宏大叙事,如《焦裕禄之歌》,歌颂鞠躬尽瘁的人民公仆;《废墟下的婴儿》则取材于汶川地震,其开篇宛如特写,定格了一个悲怆的画面:“废墟下的婴儿衔着妈妈的奶头静静地睡着,妈妈也静静地睡着,但她不会醒来。”随后作者以沉痛之笔、短促的节奏转换视角,以妈妈的牺牲换来婴儿的再生,既再现了抢险救灾的种种场面,也讴歌了灾难当前中华儿女众志成城的钢铁意志。此类题材之作,当时涌现如潮,而此诗立意之高,无疑具有“诗史”般的审美意义。
作者发诸歌咏的同时,也伴随着深刻的理性思考,集内因此不乏意味隽永的哲理诗,《鱼化石》《人类、地球与智能》等皆可作如是观。面对鱼化石,作者陷入沉思,感叹“我的生命之躯不会超过百年”,在有限与无限、人生与自然的对照中,得出“人间正道是沧桑”的体悟。面对日益成为焦点的智能时代,作者敏锐发问:AI时代诗人何为?人类发展将往何处去?人工智能向人类提出了巨大挑战,许多工作将为它所取代,而人类生存的物理环境日趋恶化,作者于是深情召唤勇敢的诗人“守住心灵的家园”,而非徒劳地对抗时代风车。在《人类、地球与智能》这个宏大的题目下,作者探入未来之思,以“蓝色星体由智能接管,时光终有答案”作结,其思考不仅不迂阔,而且正是以诗歌审美作出的切乎实际的哲学研判。
哲学是思维的花朵,诗歌是缪斯的桂冠。《月光下看海》正是哲学与文学的二重奏。什么是诗?什么是好诗?这是无数诗歌理论研究者与创作者长期面对的诗史谜题,而我们在作者的《后记》中不难找到答案:“生活是诗的源头,情感是诗的河床,诗就是生活于现实中的人们,经由思想和情感的陶冶,升华而出的语言艺术之花。”对于中国诗歌的发展历程与优秀传统,作者多有体认,“悠久的民族文化传统,其所蕴含的内在艺术精神和审美追求,从来都是滋养后世诗歌艺术发展的丰厚土壤”,寥寥数语,便囊括了中国诗体变迁的历史进程。
至于如何学诗,作者以为,“诗的格式和句式其实没有那么重要,真正领悟深蕴其中的真挚诗情,才是学诗的根本要义”。这并非轻视形式,而是在熟练掌握形式之后指出的创作法门。兹拈《蟋蟀的歌声》为例:作者将蟋蟀的歌声置于两千年前的祖先、现在的我与两千年后的后辈之间,由此拉长了历史的时间长度,在“历史—现实—将来”之间折叠出一个广阔的诗学空间,并祝愿后辈“醒来,是晴朗而美丽的又一个黎明”。“我”既是诗人之我,也是当代人的代表。《蟋蟀的歌声》濡染着农业文明的底色,塑造了令人难以忘怀的诗歌境界。
从胡适提倡白话诗到现在,新体诗已走过百余年的历史进程。路在何方?不同的人会给出不同的解释,也不会有统一的答案。作者如是说:“诗的命运,只有与民族命运紧紧相连,才能找到最终归属、实现永恒价值。”诗人的“集体之我”永远大于“个体之我”,而个体之我又永远高擎着艺术的高标,才能成为诗史上的经典之作。
从《毛诗序》到钟嵘《诗品》,从刘勰《文心雕龙》到叶燮《原诗》,中国古典诗学源远流长、一脉相承,其理论与实践一再证明:诗歌来自生命的兴发感动,这是中国古典诗学的传统。《月光下看海》这部沉甸甸的诗集,记录着作者四十年的诗学积累,更以厚实的创作实绩为当代新体诗的创作提供了新的启示。除新体诗外,作者也擅长旧体诗。笔者在此衷心期待郭杰先生的旧体诗早日结集出版,届时我们将观照到作者更全面的创作实践与诗学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