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土地上的深情书写
——评侯健飞的纪实文学新作《春暖山河》

■梁鸿鹰
侯健飞的《春暖山河》用近三十万字的篇幅,将镜头对准人,把笔墨落于心,为赣南苏区振兴发展立传,为红土地上的奋斗者画像,为新时代山乡巨变存照,让宏观的国家战略在具体的人物命运中生根发芽,让春暖山河可触可感。
全书开篇不急于写当下,而是从一百多年前的中国写起,从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在瑞金的成立写起,从赣南人民“最后一粒米、最后一尺布、最后一块银圆、最后一枚铁钉”的倾其所有写起,用扎实的史料告诉读者,赣南今天所得到的帮扶,不是凭空而来的恩赐,而是对当年巨大牺牲的深情回望。240万人口中93万人参军参战,长征路上平均每公里就有三位赣南子弟倒下,有名有姓的烈士达10.82万人——这些数字背后,是一片土地和它的人民为中国革命付出的近乎全部的代价。这种历史纵深的处理方式,使整部作品的叙事有了一个坚实的逻辑起点。作者在引子中引用《唱支山歌给党听》的歌词作为代题记,这种从历史深处打捞叙事根基的自觉,避免同类题材作品容易陷入就事论事的浅薄。
《春暖山河》最突出的文学成就,是塑造了一组鲜活可感的人物群像。这些人物来自不同领域、不同年龄、不同岗位,却共同构成了一幅赣南振兴的完整图景。基层干部群像中,康宽军是退伍军人回乡当支书的典型。他修路时挨家挨户做工作,群众不信他,他就自己先把钱拿出来;他发展产业时搞“党建+企业+农户”,让村民在家门口就业增收;他建“孝老食堂”,让留守老人吃上热饭。温善连则是另一种类型:90后女支书,自己曾是建档立卡贫困户,父亲残疾、母亲患病、婚姻破裂,却靠着种烟叶、养鸡、种脐橙还清外债,又带领全村发展起“千亩脐橙、千亩油茶、百亩烟叶”的产业格局。陈秋生放下自己的木材生意回村当支书,修路、建食堂、搞文旅,自己捐了二十多万,独自承受着委屈、孤独和家庭变故。在挂职干部群像中,陈何铠为梅江灌区项目“逆行出征、赴京攻坚”,在极寒天气中连续蹲守三十余天,最终争取到18.29亿元中央预算内资金,创下赣州自新中国成立以来单体项目争取中央预算内资金的最高纪录;曹鑫从国家药监局到龙南挂职,用六百多个日夜建起区域性食品药品检验检测中心,又主动申请帮扶贫困户,被群众称为“药监来的贴心人”;陈秀敏从广电总局到大余挂职,克服水土不服导致的皮肤溃疡,推动丫山景区创建国家级旅游度假区,协调电视剧《县委大院》《大道薪火》在央视播出。宋鹏从国务院国资委到赣州经开区挂职,一干就是11年,从挂职干部变成留任干部,引进富士康等百亿项目,推动赣州规上工业营收突破5600亿元,获评“人民满意的公务员”。他们的故事,让读者看到国家部委对口支援政策如何通过一个个具体的人转化为地方发展的实际成效。
在乡村教师群像中,李春玲从小跟着奶奶长大,师范毕业后回到读书坑教学点,又在汉头教学点独自守了三年。李青花为了当班主任主动辞掉工作,又在碰壁后厚着脸皮回去恳求,最终成为全国乡村优秀青年教师,成立名师工作室,带动全县语文教师专业成长。蒙芳从一个对特殊教育完全陌生的副校长,变成上犹县特殊教育学校的创办者。
返乡创业者群像中,袁守根这个从浙江诸暨来到信丰的农技员,最终让200株苗长成194万亩“致富林”,带动100万老区群众增收,品牌价值达692.94亿元,“84岁活得像48岁”。林万顷从父亲林长发手里接过“跨世纪家具厂”,推倒旧厂房、引进机械化、注册商标、建立销售渠道,把一个小作坊做成南康家具产业的“领头雁”。肖播和李彦嘻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因为农业走到一起,在争吵与合作中把“客家橙缘”做成江西省著名商标。黄迎春从零开始学习养殖技术,最终成立公司、开设课程、带动一百多人就业。李韦荣这个右腿残疾的女子,从深圳打工起步,在东莞做到总经理,把“方太妹”做成江西省著名商标,带动650户农户、220户脱贫户增收。罗鑫华这位裁缝世家少年,17岁南下广东从车工做起,2014年回乡成立狄卡威服饰,2020年入驻抖音做“衬衫老罗”,2023年销售额突破10亿元,入选福布斯中国新锐品牌TOP100。唐向阳主动关闭矿山,用后半生“修山、补山、养山”,投资25亿元把丫山建成国家5A级旅游景区,带动周边2000多人就业。
《春暖山河》的结构设计颇具匠心,全书以八首经典歌曲的歌词片段作为章题和代题记,从《唱支山歌给党听》到《难忘今宵》,形成一条从历史感恩到新时代礼赞的情感线索。这些歌曲都是几代中国人耳熟能详的旋律,作者用它们来统摄各章内容,既唤起了读者的集体记忆,又使全书在报告文学的框架内多了一层抒情节奏。作者在第一人称“我”的运用上颇为自觉。“我”不仅是采访者、记录者,更是感受者、思考者。作者不掩饰自己的军人身份、教员身份、老党员身份,不掩饰自己的感动与判断,这使文本比许多四平八稳的总结式报告更有个人温度,如在后记中坦陈创作过程中的焦虑与挣扎,写爱人如何照顾他的眼疾、如何“像照顾母亲那样对我呵护备至”,没有削弱作品的严肃性,反而增强了非虚构写作的坦诚与可信。
《春暖山河》虽然是一部以成就展示为主的作品,但作者并没有回避乡村振兴过程中的矛盾与困难。陈秋生深夜哭诉委屈,唐向阳坦言疫情以来“一直处于亏损状态”,温善连面对黄龙病须砍树时左右为难,康宽军修路时遭遇群众的不信任与阻挠,蒙芳招生时被家长骂、筹钱时受冷遇,这些内容使全书在“成就叙事”之外多了一层“问题意识”,也使人物形象更加立体、真实。
作者对“输血”与“造血”关系的思考颇有分量,书中反复出现一个主题:国家帮扶是必要的,但地方内生动力才是根本。袁守根说“后面几十年的产业发展,各级政府、科技人员和无数果农,都做出了巨大贡献”;林万顷说“没有党和政府的全力支持,南康乃至赣南是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发展的”;肖播说“农业是干事业,只要公司能运转下去,就要干下去”;唐向阳说“旅游光有自然山水,没有景观和像样的食宿点,留不住客人”。这些来自不同人物的声音,共同指向一个结论:政策帮扶是起点,人的奋斗才是根本。
作者以2个月的实地走访、两万多公里的行程、60多个点位的采访、60余人的深度访谈为基础,为赣南苏区振兴发展留下了一份珍贵的文学记录。书中那些鲜活的人物、动人的细节、深沉的情感,共同构成了红土地上的时代画卷,富于说服力地告诉我们,山河之“暖”,暖在政策,暖在人心;振兴之“兴”,兴在产业,兴在精神,一片曾经为中国革命付出巨大牺牲的土地,如何在国家的关怀与自身的奋斗中,重新焕发出生机与活力,也让我们相信,只要政策与人心同向发力,再贫瘠的土地也能开出希望之花,再遥远的山村也能迎来属于自己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