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孩童的眼睛审视人世百态,以举重若轻的叙事笔触,勾勒出一幅幅平凡众生的生存图景。
《十二岁以前》:通过童年看世界


■王丽清
法国学者蒂费纳·萨莫瓦约认为,“文学是在它与世界的关系中写成,但更是在它同自己、同自己的历史的关系中写成的”。孙卫卫的散文新作《十二岁以前》很好地诠释了这一文学理念。在延续作家多年“回到童年”的写作方式的同时,该书更在写作视野、理念与取材上进行了一场静默而深刻的探索与变革,它不只是一本关于作家“童年经验”的书,更是一本以“童年作为方法”的书——通过对特定时空下儿童个体经验的细致开掘,抵达了更具普遍意义的人类生存境遇的思索,展现出儿童散文“通过童年看世界”的美学境界。
《十二岁以前》的独特之处,首先在于其将个体童年记忆与地域文化谱系有机融合,从而打造出一个立体可感的童年空间的叙事策略。孙卫卫笔下的童年,生长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陕西关中平原的泥土之上。全书首篇《一年从冬天开始》,虽然标题展现的是时间性概念,但开头“在我们那里,小麦长到脚腕,差不多就进入冬天了”,迅速将叙述锁定于特定的空间经验之中。作品中描绘的冬日里的热火炕、储藏着大萝卜的地窖、坛子里腌着的萝卜缨、油泼辣子与其他调味料混合而成的汁子等日常物象,连同《过年走亲戚》中所描述的“戴缰绳”“碰灯”“送四样礼”等节庆习俗,以及《第一次春游》中记述的锅盔、面筋、凉皮等细节,共同构成了具身可感、细节丰盈的地方生活世界。这些复现了个人感官记忆的意象不仅承载着陕西关中鲜明的地域特征,也在整体上形成了一种深植于地方的文化结构,从而在文本中建构出一个兼具现象实在性与文化纵深度的意义空间。这种融合了个体特殊时空经验的童年空间的构造,构成了作家儿童散文探索性的一面——它拒绝将童年抽象为无根的情感符号,而是将其牢牢锚定在特定的历史地理坐标中,从而使个体经验获得了厚重的文化承载。童年记忆于是成为一扇窗口,透过它,读者得以窥见一个时代、一片土地特有的精神风貌。
孙卫卫的散文创作一贯以率真质朴的笔触书写童年经验,既捕捉孩童世界的欢愉,也细致呈现成长过程中的困惑与心绪。在《十二岁以前》中,作家进一步拓展了儿童散文的情感光谱,将人生的悲喜与艰辛、个体生命的渺小与厚重等深层命题悉数纳入儿童视角的观照范围。《疯子》一文将目光投向了社会边缘个体——一位常年身着黑衣,时而躬身劳作、时而直勾勾盯人的“疯子”。在孩童眼中,他是令人畏惧的怪异存在,却在与“我”的短暂接触中,流露出常人的温情,“他喜滋滋地告诉我们,他儿子生了个男孩,他当上爷爷了”,并硬塞给“我”两个青西红柿;《喻老师》中的数学教师为了维持生计,暑假期间前往“我”父亲的工厂打工。他能默默承受教学安排中的不公正待遇,却因校长将植树剩余树苗徇私给了总务老师而愤然与之争执;《合同》里为签下合同四处奔走的父亲,直至腊月二十六大雪纷飞之时,才如雪人般携一纸重要合同归家,为家人带来了圆满的年节;《医院里看到的》一文中,年幼的“我”因见到女病人裸露的腿而为之感到羞赧,母亲却淡然道:对于病人和家属来说,能救活是第一位的,其他都是次要的…… 这些篇章用孩童的眼睛审视人世百态,以举重若轻的叙事笔触,勾勒出一幅幅平凡众生的生存图景,在微小个体的日常际遇里,折射出普遍存在的人生困境与人性的幽微光辉,并从中提炼出一种质朴而坚韧的生命哲学,从而完成了对平凡世界深刻而充满同理心的文学写照。这种对生命与生活复杂性的诚实面对,恰恰是对儿童读者的最大尊重——它承认儿童作为生命体验者的完整性,相信他们有能力感知并思考生活的多面性。
孙卫卫在艺术上的“坚守”,体现在其对儿童散文文体本性的深刻理解与持久专注上。他的文字干净洗练,节奏舒缓有致,善于通过细微的日常物事触发深沉的情感涟漪,继承了汉语散文“一粒沙里见世界”的优良传统。这种风格上的连续性,构成了其创作的稳定内核。而“探索”则表现为叙事视角的自觉与结构化创新。《十二岁以前》中的“儿童视角”并非简单的怀旧工具,而是一种充满张力的叙事装置:它既是故事内“当时”的观看方式,又隐含着故事外“现在”的反思距离。作家巧妙地维系着双重时间性——儿童“在场”的天真感受与成人“回望”的深沉理解相互交织,形成一种独特的审美复调。
在坚守与探索的辩证道路上,《十二岁以前》为儿童散文写作提供了范本,它指向了儿童散文更为开阔、丰盈、深邃的新境界——在那里,童年记忆不仅是个体情感的港湾,更是我们理解人性、审视时代、叩问存在的重要方法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