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1日 Wed

文字洗尽铅华,如实记录日常烟火、暮年病痛、相处点滴,也毫不回避内心深藏的遗憾与愧疚。

借一纸笔墨,完成跨越生死的对话

《中华读书报》(2026年11月11日 1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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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版:书评周刊·成长
中华读书报 2026年11月11日 Wed
2026年11月11日

文字洗尽铅华,如实记录日常烟火、暮年病痛、相处点滴,也毫不回避内心深藏的遗憾与愧疚。

借一纸笔墨,完成跨越生死的对话

  ■张建全

  亲人的离别,是每个人生命里绕不开的课题。当至亲日渐走向生命暮年,哀痛、牵挂、愧疚常常交织于心,我们该如何安放这份沉甸甸的情感?读殷健灵的非虚构散文《爱——外婆和我》,实乃静静品读一段真切的亲情往事。生离死别的伤感底色之上,通篇流淌着温润绵长的暖意。作者既借此书写给逝去的外婆,也是写给世间所有被亲情滋养的普通人。

  该书并非一部刻意谋篇布局的文学作品。2013 年立春,外婆骤然离世,巨大的悲伤猝然降临,使作者内心的情绪如同密闭的瓶子,盛满了难以宣泄的哀恸。她本无意成书,是汹涌的思念与心底倾诉的渴望驱动了笔端,二十余天一气呵成,完成全部文字。于殷健灵而言,写作是自我疗愈、自我安放,借一纸笔墨,与逝去的外婆完成一场跨越生死的对话。

  书中的外婆并非血脉至亲,却胜似血缘骨肉,陪伴了作者走过漫长的成长岁月。全书六章铺展完整的心路历程:从“没有外婆的日子”直面离别之后的空旷孤寂,回望外婆生命最后四十二天的朝夕陪伴,坦然道出“从小,就知道外婆不是亲外婆”,追忆十年朝夕相守的细碎时光,书写岁月割不断的深厚羁绊,最后将心底的一声“妈妈”,献给这位没有血缘的长辈。文字洗尽铅华,如实记录日常烟火、暮年病痛、相处点滴,也毫不回避内心深藏的遗憾与愧疚。

  外婆离去七年,作者依旧常常在梦里与她相逢。梦里满心惦念牵挂,梦醒只剩怅然回望,心底沉淀诸多无法弥补的悔意:外婆晚年牙口衰弱,自己不曾想到用料理机把鲜果打碎供她食用;外婆一再期盼由她陪伴而眠,自己却没能留下来陪她一夜……一桩桩细碎的憾事,何尝不是无数儿女共同的心结。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待时光匆匆逝去,才猛然惊觉,陪伴的机会早已悄然流逝。

  正是这份不加修饰的真实,让文字拥有叩击人心的力量。

  读到这本书,恰逢我的人生遭遇一段艰难时光。去年中秋节前夕,九十四岁的老母亲突发脑梗住院,历经四个月的昏迷,苏醒出院之后,失语症状十分严重。近一年来,我放下手头全部工作,全身心投入,陪着母亲艰难开展康复护理。就在这个陪护母亲的过程中,我偶然读到《爱——外婆和我》。

  书中写的虽是作者已经离去的外婆,却为我当下的心路竖起了一座路标。它提醒我,要竭力规避来日追悔莫及的遗憾,把母亲治疗康复的日日夜夜,当作我们母子走向人生永别之前,格外珍贵的相守时光。

  每一个人,都是第一次面对衰老,第一次面对至亲渐行渐远。从殷健灵的文字之中,我收获了直面离别的心理建设与精神力量。

  曹文轩与殷健灵的访谈对话,为这本书增添了更深的思考重量。作为新闻人出身的作家,殷健灵深耕非虚构写作,善于体察普通人的命运悲欢。她提出一份动人的感悟:爱,从来不必被血缘所禁锢。她与外婆本无血脉牵连,经年相处生出的体恤、守护与惦念,同样是厚重深沉的爱。血缘是亲情的缘起,却绝非爱的全部。真诚与善良,可以跨越血缘,缔结如同骨肉一般牢不可破的情感联结。

  肉体的离别可以隔开生死,却夺不走岁月沉淀下来的深情。外婆不曾读书识字,骨子里却自带温良宽厚的品性,这份品格深深浸润了作者的一生。

  该书定稿于外婆七周年祭日,作者书桌之上,长久摆放外婆的照片。相片静默无言,却日日相伴左右。肉身已然阴阳两隔,可老人馈赠的善意与温情,永远镌刻在作者记忆与生命之中。

  很多追忆亲人的作品,容易沉溺于撕心裂肺的悲恸。《爱——外婆和我》却是哀而不伤。它不回避离别之痛,却不止于沉溺悲痛;作者书写内心遗憾,是教会人懂得当下的珍惜;回望生死离别,是为了读懂爱的真谛。死亡是肉身的永别,爱却可以冲破生死的壁垒。

  人们常说,至亲虽逝,却永远活在心中。我想,人之所以为人,正是因为心中怀有滚烫的情感。纵然阴阳相隔,亦可温暖相伴。真正的怀念,不是长久困囿于悲伤,而是携带故人赠予的温柔与善良,好好地活在人世、活在当下。须知,亲人在你心中存在时,就意味着:天堂里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温柔地注视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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