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经怎样热烈地想象,怎样执着地发问,怎样眷恋自己的故国,又怎样在漫长而艰难的道路上,一次次确认自己愿意坚持的东西。
今天我们应该如何读《楚辞》

■陈思
把两册《少年读楚辞》并排放在书桌上,首先夺走目光不是那些已经耳熟能详的名句,而是颜色。一册朱红,仿佛楚地祭坛上升起的火焰;一册青绿,像香草深处流过的江水。封面上的屈原不是我们熟悉的白衣老者:他眉目清醒,神情孤峭,衣袂与云气、水纹彼此缠绕。翻开书页后才明白,这些颜色只是入口,真正使人停留下来的,是书中那个逐渐变得丰厚、复杂而真实的屈原。
我们都知道屈原。他是爱国诗人,是《离骚》的作者,是端午节所纪念的人。对于多数少年人来说,这种“知道”常常只有薄薄的一层,大都来自于中学课本的背诵要求。至于屈原如何理解天地,怎样看待历史,为何反复写到香草、美人和远游,又经历过怎样的期望、困惑与自我坚持,往往隐没在几个熟悉的标签之后。《少年读楚辞》的可贵,正在于它未曾囿于屈原最后的选择,而是带领读者回到《九歌》《天问》《离骚》《九章》四部作品之中,从诗歌内部重新认识这个人,解读他如何在现实困境中确认自己的精神尺度。
《诸神问天》收入《九歌》与《天问》。《九歌》源自楚地祭祀歌舞,东皇太一、云中君、湘君、湘夫人、少司命等神灵,在屈原笔下各有性情。神会等待,也会失约;会眷恋,也会告别。人神之间若即若离的情感,使楚辞不再只是古奥的祭歌,而成为一个有声音、有体温的世界。屈原不只有沉痛的一面,他也曾如此自由地想象,如此细腻地体察爱慕、期待与失落。
《天问》又是另一番气象。屈原仰望苍天,连续提出一百七十多个问题:天地从何而来,日月怎样运行,神话因何发生,历史为何兴亡?这套书没有把《天问》处理成一份艰深的知识清单,而是借助必要的神话背景和历史掌故,让读者理解这些问题所指向的远古世界。更重要的是,它保留了屈原发问时的精神姿态——面对未知,不轻信已有的答案,也不因为无法回答便停止追问。
《上下求索》则把读者带入屈原更为深切的生命经验。《离骚》中的香草、美人、鸾鸟、飞龙和天界远游,在书中被还原为一场寻找理想的灵魂之旅。所谓孤高,并非与世隔绝的清傲,而是在众人反对时仍不愿放弃自己的价值判断。到了《九章》,飞扬的想象逐渐沉入流放途中的荒野、寒江与故国风霜。诗人涉江远行,又一次次回望郢都。我们因而看见,屈原的爱国不是贴在身上的道德标签,而是一个人与故土、百姓和共同命运之间无法割断的联系。
作为读者,我尤其喜欢这套书处理知识与文学的分寸。它不是逐字逐句的白话译注,也没有为了吸引孩子而把屈原改写成一个现代励志人物。作者罗旻以原作篇章为依据,在诗句、故事、神话背景与历史语境之间建立联系,文字明白而不浅薄,亲切却不刻意幼稚。许多看似轻松的讲述背后,其实有细密的文献梳理和文学判断。
尧立的插画使这种阅读获得了更为鲜明的情绪层次,跨页画面兼具水墨的空灵与重彩的华美,又有连环叙事所需要的速度和动势。《九歌》的朱砂、赭金与烟青,带着祭祀歌舞的华丽和神秘;《天问》的群青与靛蓝,把一个发问的人安放在苍茫宇宙之间;《离骚》的青绿、桃粉和流动云气,衬托香草美人的绚丽想象;《九章》转入冷灰山水、枯树寒江与大片留白,让流放的孤独在无言中显现。这些图画没有代替文字讲述,而是在文字停顿之处,帮助读者感受诗歌的气息、温度与空间。
端午纪念屈原,不应只记住他最后怎样离开人世。我们还应当知道,他曾经怎样热烈地想象,怎样执着地发问,怎样眷恋自己的故国,又怎样在漫长而艰难的道路上,一次次确认自己愿意坚持的东西。这或许正是今日少年读《楚辞》最重要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