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理上的离开,使西贡从习以为常的生活背景变成一份需要重新调取的感官档案:嫩稻、烧焦的野草、番石榴与雨后泥土,这都是缺席之后才变得清晰的证物。异地写作并未把西贡变成怀旧对象,反而使作者更清楚地看见,故乡并不天然属于出生在那里的人,它也需要被重新辨认、命名和取得。
《万色虚无》:一份私人历史

■汤佑之
西贡是一座同时重叠于两个名字里的城市。越南战争结束后,它被重新命名为胡志明市;但“西贡”并未因此消失,它仍存活在日常言谈、商业招牌与文学记忆中。这两个名字,不只是新旧称谓的差别,它们把不同的历史经验交错在同一片街区上,一个名字属于国家书写的时间,另一个名字留在居民的身体与口语里,人们每天穿行其间,也在并不完全重合的两套历史中生活。
越南作家阮刻银微的小说《万色虚无》写的正是这种存在与缺席。叙述者娴出生在西贡,却没有一个真正可以称作家的地方。她的祖父曾靠生意置下第一郡的老宅,死后房子被十个兄弟姐妹分割变卖;父亲从包工头跌落为和泥工,又因债务失去回购过去的资格。老宅后来成为一家音乐震耳欲聋的运动服饰店,娴关于童年的记忆失去了物证,连她自己也开始怀疑那一切是否真正发生过。她并非没有过去,而是没有可以把过去存放在身外的容器:没有房屋,没有族谱里的位置,也没有一份能被别人承认的家族档案。她有记忆,却没有历史。
作者写道,娴一直在寻找一种叫作起源的东西,因此才隐喻性地学习汉字。这个选择看似偶然,其实与她的阶级处境紧密相连。举例来说,十九世纪中叶的维也纳,新兴资产阶级沿环城大道建造宅邸和公共建筑,大量借用古希腊、哥特与文艺复兴的历史样式。这并不是审美上的模仿,而是一个缺少世袭身份的新阶层借古老形式替自己制造来历。当自身的历史尚不足以构成权威,最先能够调用的往往是别人的纯铜。
娴学习汉字也有相似的冲动。她追索字源、拆解偏旁,仿佛每个字都能沿着结构返回一个确定的开端。现实既然没有给她族谱,她便试着用语言为自己编写。出身南方的她,甚至要比越南的北方走得更北,让自己成为中文教师,成为能够解释文字从何而来的人。而这条路的另一端,却是她所迷恋的另一个女人止其:衣服、香水、公寓、夜间酒局,以及一种不必向任何人交代来历的西贡生活。娴一面不断向北追索意义,一面走向北方的反面,模仿止其的姿态、衣着乃至她在家中的位置。
这里的模仿不宜被轻率地理解为虚荣或人格软弱。一个被既有历史排除在外的人,很难凭空创造出一套全新的生活形式。她首先只能借用已经获得承认的语言、趣味和姿态,把自己安放进去。模仿因此既是依附,也是练习作者权的第一步。娴模仿中文世界,是要取得解释意义的资格;模仿止其,则是要取得享用城市的资格。前者许诺她一段古老而稳固的来历,后者许诺她一个无须来历也能成立的现在。而她真正想要的,是让过去与现在同时属于自己。
于是她试图在止其的名字上让这两条路合流。止其在她看来太没有出处,她想替两个字添上偏旁,让名字获得香草与美玉一类的意义。作为一个研究汉字根源的人,她以为赋予来历就是爱,却被止其断然拒绝——止其是小说里最彻底的反意义者,她相信一味追求本质只会让人陷入不幸。娴不得不追问,因为她并没有别的东西可以依靠;止其拒绝追问,因为她早已见过意义如何变成婚姻、身份和社会角色,把一个人固定在别人需要的位置上。一个是渴望获得历史,一个是渴望逃出历史,两人的矛盾并非来自沟通不足,而是各自的生存条件所致的立场注定无法调和。
小说中最冷峻的一幕发生在会安。止其说,西贡像这个热带国家的女人,夜里灯火辉煌,白天汗流浃背,脸上的妆也会结块。娴兴奋地说“就像我”,止其回答:“是的,就像你,这样你就有历史了。”我们看到娴终于被放进城市的比喻,终于获得一份象征性的来历。可就在同一段旅程中,她又被盛装打扮,被带去与陌生男人过夜。止其一只手授予她历史,另一只手又把她送入流通。被看见、被命名与被使用,在这里并不是三件彼此分开的事。
如果只把《万色虚无》只看成一段人物拧巴、关系不健康的女性爱情,等于把小说最重要的坐标抽掉。爱情当然存在,却不是悬浮在社会之外的纯粹感情,它从一开始便受到阶级、财产、婚姻与城市历史的塑形。阅读文学所要求的共情,并不是让读者在人物身上迅速找到自己,也不是赞同她们的全部选择,而是暂时放下自己的生活尺度,理解一个人为何只能从她所处的位置出发行动。
这部小说是在上海写成的。地理上的离开,使西贡从习以为常的生活背景变成一份需要重新调取的感官档案:嫩稻、烧焦的野草、番石榴与雨后泥土,这都是缺席之后才变得清晰的证物。一个在上海学习中文的越南作家,让西贡的中文教师借另一种语言寻找起源,作品内外形成了耐人寻味的回声。异地写作并未把西贡变成怀旧对象,反而使作者更清楚地看见,故乡并不天然属于出生在那里的人,它也需要被重新辨认、命名和取得。
一座城市保留着旧名字,却无法让它重新进入官方时间;一个女人拥有密集的记忆,却找不到可以证明它们的房屋与档案。最终,娴只能借另一个女人的死亡,为自己和西贡共同写下一段来历。《万色虚无》由此成为一份私人历史:它不是替虚无找到了确定的本质,而是让那些没有被历史妥善保存的人,至少在语言中留下曾经存在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