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腔调”指的是我对18岁到28岁那十年的认知,同时犯难的是,如何选择独特的表达。由《十八岁面对侏罗纪》到《我们脏的时候》,是一种“腔调”更换,经过30年淘洗,时代乃至个人,思考的角度、情感的积累,都大大地变了。
陈建功:要找准自己的叙事腔调


■本报记者 舒晋瑜
《前科找乐及其他》收入陈建功以北京市民和煤矿工人生活为题材的小说八篇,这部书和《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互为印证,读完后最大的感受是诚实——诚实地写作,诚实地面对心灵。
“文学,譬如小说、散文、诗歌等等,当然需要想象,需要虚构,但即使是你重新铸造的那个世界,也务必展示你情感的诚实。”陈建功回忆起40年前,《钟山》首发《前科找乐及其他》时附之篇末的小文章里,他写了那篇《小说起码……》。他坦率地说:“我的《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一书,其实就是描述了面对卑微,面对时代的冷落,我个人的心路历程。这中间当然需要克服一些东西,譬如有关文学的认知。初入文学之门,我只是为了拯救一个卑微的自己,相比之下,做矿工很辛苦,写写文章,跑跑报社,回城逛逛,倒是很舒爽的事。当时代的认知飞升、自我意识的觉醒之后你会发现,许多文章,就算是发表了,就算是获奖了,难免为世人笑,为后人笑。为此,我们需要巴金先生那样的自省,对时代,对人生,对自己,巴金先生是永远的榜样。”
中华读书报:重新阅读您的旧作,感觉并不过时,人物依然鲜活,栩栩如生。今天您也依然常和老朋友相聚,但现在写煤矿生活的作家好像不多了,大家提到的作家,还是陈建功、刘庆邦,以及已故的作家荆永鸣等。
陈建功:您提到的这几位作家都是我的好朋友,他们写过很多令我佩服的作品。当然,这样的作家还有不少,如谭谈、梁瑞郴、孙少山等等,恕不一一。煤矿工人出身的作家们,都知道“盐打哪儿咸,醋打哪儿酸”,真诚、坦率。这就使许多反映煤矿生活的文学感情充沛、人物个性鲜明,当然,还有他们从个性纷呈中萃取的多样的艺术表达。随着时代的变迁,矿山和外部世界的联系日益密切,人物构成也愈发多样,充满了民间表达,又和海外的艺术表达相融合,为反映煤矿生活的作品提供了更具现代气息的可能。
中华读书报:重新审视那段岁月,您创作的心态是怎样的?
陈建功:我想以自己为线索,写18岁到28岁那段煤矿生活,是1996年前后的事,有这心思时,我离开煤矿也有近二十年了。而等到作品真正完成,又过了近三十年。其中有一个原因是我被调到了中国作协,由专业写作者变成了文学组织工作者。所谓“历尽劫波尚有泪,写完‘简报’已无诗”,这是某次我在主席台上写的一句牢骚,当即把纸条传给了坐在旁边的王蒙,王蒙用铅笔把其中的几个字勾出来,挪了挪次序,注曰:“这样平仄好”,这字条还被我保存着,本拟找出来,拍照放到《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里做插页的,面对家中一摞一摞的纸箱,无从下手,只好作罢。其实,忙于俗务也并不是我推延至今才写出的主要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在那时候未能找准自己的叙事腔调。
“腔调”一词,是《繁花》之后从“老爷叔”那儿趸来的。当然,也就是借用而已。这里的“腔调”指的是我对18岁到28岁那十年的认知,同时犯难的是,如何选择独特的表达。30年前我想写这本书的时候,那认知就是《十八岁面对侏罗纪》,腔调就是“青春面对苍凉”。之所以没完成,就是觉得无论是“青春无悔”还是“青春有悔”,都无法从固有的认知中跳脱出来。直到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和肖斯塔科维奇的话里找到情感的出口。
中华读书报:《十八岁面对侏罗纪》这题目其实也不错,甚至没准儿更能吸引年轻人。您把题目改为《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是因为读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群魔》,这句话让您找到了“进入灵魂的入口”。在题目的考量上,您更看重什么?
陈建功:还是叙事的腔调。《十八岁面对侏罗纪》是三十年前初拟的题目,到了2025年《北京文学》节选发表时题目改成了《我们脏的时候》,在《花城》发表、后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时,都以《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为书名。您这个问题涉及到了“创作心理”的探究,我很喜欢。由《十八岁面对侏罗纪》到《我们脏的时候》,是一种“腔调”更换,经过30年淘洗,时代乃至个人,思考的角度、情感的积累,都大大地变了。年齿日增,再用如此青春的题目,用时尚的话来说,就是“装嫩卖萌”啦。三十年后,忽然在陀翁那里找到了共鸣,就是所谓的“灵魂的出口”。那么为什么又要把《我们脏的时候》改成《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推敲一下,前者的确直抒胸臆,后者则委婉低徊,避开燥气,或许能让读者获得更多层次的情感分享吧。
中华读书报:《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这部作品被称为“非虚构小说”,在真实与虚构之间,您如何设定自己的写作边界?
陈建功:我最初也对“非虚构小说”这一文体有所疑惑,因为过去讲到小说,都和虚构连到一起,既是小说,何以是“非虚构”?因我的非虚构创作仅此一本,故我之感受,只能说是一孔之见罢了。在这本书中,我的心路历程、所涉遭遇、人物乃至细节,都是非虚构的。但笔法是小说笔法,如叙述的腔调、性格的展示、环境的渲染、景物的描写等等。至于其他“非虚构小说”作品秉持的原则,我就没有言说的资格了。依我斗胆的想法,文学写作在文体上其实是没有边界的,或者说,“非驴非马”,反倒会闹出点动静来。古今中外,实例甚多。其实,把非虚构和小说叙事搁到一块,我早在小说《放生》《前科》里就试了,只不过那时没有想透,浅尝辄止就是了。
中华读书报:您多次谈到汪曾祺、老舍等作家对您语言风格的影响。您如何看待“京味文学”的精神质地?“新京味”在当下该如何延续与突破?
陈建功:这两位都是我敬佩的作家,我认为,如果我们所理解的“语言风格”仅仅是北京的方言特征,儿化韵啦,双声叠韵啦,那就太局限了。所谓“京味文学”的精神质地,呈现为叙事的精神优势,幽默处理悲剧的自我化解,设身处地的宽容姿态等等,这里无法一一探讨,更不敢说概括得全面。但我要说,北京在发展,“京味文学”的精神特质,的确面临着突破的必要,其实也已取得了不起的成绩,比如刘恒的《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就堪称新时期京味文学的经典。传承与突破,理论家们尽可见仁见智,而对作家而言,更是一个实践的过程。
中华读书报:您强调要向生活学习语言,尤其是民间话语中的“思维方式”。您如何评价自己的语言?
陈建功:就小说而言,语言,特别是人物对话,永远服务于人物的塑造,因此不能简单地一概否认粗话。譬如《红楼梦》焦大的愤激之骂和薛蟠粗鄙下流的酒令等等,即便是粗话,也都各个出彩。因此不能简单地抽出一段“女儿令”,就骂曹雪芹下流。我的小说里也写过粗话,甚至如果是以第一人称展开的小说,而主人公又在“气不愤儿”的情感状态,骂骂咧咧才传神。当然借用一个观点,那得是“艺术考量”后的粗话,咱不能把小说当成粪坑。向生活学习语言,这是常识,但文学实践表明,作家也要向书本学习语言,比如汪曾祺对晚明小品的融汇(这是他亲口对我说的),王蒙、莫言对现代派的借鉴。
中华读书报:您强调文学的“诚实”与“有趣”,为什么如此看重这两项?在您看来,这两者在创作中如何统一?
陈建功:其实这都是我对自己的期待,当然也是有感而发。“诚实”,已如前述,为人之起码,为文之起码。无论心怀“经国之大业”,写的是“书表章奏”,还是自嘲“壮夫不为”,做的是“辞赋小道”,你都得诚实,不欺人,也不自欺。而文学之“有趣”,亦不可或缺。所谓有趣者,因人而异,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故我所说的有趣,就是个性的展示而已,当然到了书里,就是有自己的、可挑逗读者的滋味和腔调罢了。这腔调养成于人生阅历,也养成于生活中的采撷,所谓“街谈巷说,必有可采;击辕而歌,有应风雅;匹夫之思,未易轻弃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