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人的事儿》其实就是通过“事儿”写读书人。它是那种典型的随手记录的笔记体,如同绘画中的素描、速写,用极简的写意手法,定格一些特殊的瞬间,小中见大,别有意趣。
南大文学院的“世说新语”和“儒林外史”

■巩奚若
王一涓的《读书人的事儿》可谓一本为当代知识分子群体造像的散文集,被徐兴无教授称作南大文学院的《世说新语》和《儒林外史》。说它是《儒林外史》,是说作者在书中大多着眼于老师们的本职工作之外,写作重点不在他们的教学成果和学术成就,是“了却公家事”后的日常。说它是《世说新语》,则是就其写作风格而言,它是那种典型的随手记录的笔记体,如同绘画中的素描、速写,用极简的写意手法,定格一些特殊的瞬间,小中见大,别有意趣。
有人说,王一涓写人是一绝。《读书人的事儿》其实就是通过“事儿”写读书人。通观全书,作者写人的手法大致分为三种。一是写群像,这部分文字最像《世说新语》。记录读书人的言行轶事,篇幅短小,记叙简略,但综合起来,却能反映这个特殊群体的精神世界和生活风貌。其次是个人特写,虽专写一人,只择其二三实例,或缅怀,或纪念,或寄托感慨,或表达感悟。再次则是浓墨重彩为前辈学人树碑立传。而作者用笔善谑,这一特点几乎贯穿在所有文章中,但貌似“不正经”的调侃,往往微言大义,写出的是知识分子的风骨。
首先是取材。“是真名士自风流”,名士往往都有个性,说话、行事自有不同于常人处,作者善于发现并写出其特异之处。作者写赵宪章老师,上个世纪90年代,卡拉OK作为大众娱乐方式刚开始传入中国,赵老师对这样的新生事物不知道不了解,从而闹出笑话,看似愚钝,实则反映了知识分子在喧嚣浮躁的社会大环境中自身的一种坚守,一份沉静。听过原山东大学副校长冯沅君的一则轶事。据说冯先生生病住院,精神好的时候坐在病床上缝补袜子。护士告诉她,现在有一种袜子,叫尼龙袜,怎么穿都穿不破,用不着补。冯先生像听天方夜谭,疑惑且神往地说:“还有这种袜子?”这就是专心致志,“两耳不闻窗外事”。
《从前慢》中,描述高小方老师是“本世纪最后一个绅士”:“高老师总是一板一眼,什么时候都是工工整整的,连着装、举止、上课、待人接物,都是。跟人说话必称‘您’,对学生也是。进电梯、房间,肯定用手挡着,自己最后一个进门、出门。告别时会连连鞠躬,请你办事时,会‘谢’声不断。”写到这儿,作者笔锋一转,说到高老师打电话总是自报家门:“我是小方。”这个谦恭的自称往往变成语言陷阱让对方不小心踩雷。轻松的调侃,让高老师的绅士形象予读者以深刻印象。
也是《从前慢》,写余斌。一硕士研究生刚进校时选导师,作者给他推荐了余斌,学生后来很开心,说:“我到余老师家谈作业,余老师家没有开水,递给我一瓶啤酒,我们就是一人一瓶酒上课的。”余斌洒脱不羁的做派,倒真是像魏晋文人。
在《文苑人》中,作者独特的文章风格发挥到了极致,写人也写出了新高度。比如写语言文字专业的三位老先生——鲁国尧、李开、柳士镇。三人同一个专业,都颇有个性。鲁先生“标新立异”的行为,通常不能以“常理视之”,但不妨碍他执拗于学问以及对人的古道热肠。李开老师不谙人情世故,而其律己严待人宽弥补了他的“短板”,使得他在需要平衡人际关系的领导岗位上也能做得很好。柳士镇老师人情练达,聪明过人,大大咧咧的外表下是极致的认真。他们虽然性格各异,但做事认真到固执,坚持到执着,却是并无二致,所以,他们都能成为学问大家。
其次是语言。王一涓的语言是有特色的,除了莫砺锋说过的“清新流畅”之外,风趣幽默恐怕是读者共同的感受。《从前慢》中写了赵益老师一件事:“董晓穿了一件黑色羽绒袄,有人揭发说价值不菲。看到董晓穿着价值不菲的羽绒袄抽烟,赵益非常认真地让董晓把羽绒袄脱了再抽,说烟灰溅到衣服上,会烧坏的。董晓自是不脱,赵益便坚持劝谏,直说是‘暴殄天物’。劝说多时没有结果,赵益只好转而求其次,让一旁的陈文杰把自己身上的棉衣换给董晓。陈文杰唯唯诺诺,小心翼翼地说:‘这衣服是我老婆给我买的。’言下之意,衣服就算是没有董晓的好,也是自己老婆的一片心意呢……我在一旁听着,就笑得忍不住了,我说,凭什么?为什么董晓抽烟要烧陈文杰的衣服?赵益想想也有道理,又想出一个主意,他对董晓说:‘我的衣服换给你!’”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作者说来饶有兴味,让人喷饭解颐,而赵老师看似迂腐的与人为善跃然纸上。
写柳士镇老师疼爱孙子,孙子刚入学,柳老师不放心,站在桥上向小学张望,作者议论道:“虽说登高可以望远,但想在密密麻麻的孙子中分辨出哪一个是自己的孙子,还真不容易。柳老师努力了一会,无功而返。”写徐兴无阅卷核分:“可怜他一遍又一遍地运算个位数的加减法,却是常算常新,没有两次的答案是一样的。”像这样谑而不虐的文字,书中俯拾皆是,这恐怕是很多读者觉得读这本书不累的一个重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