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23日 Wed

从耀进的诗行里,我们可以看到他对生活的敏锐,对他人的关怀。他时时将目光投向劳动者,将他们的劳作纳入笔端。

坚定地与人间生活站在一边

  

《中华读书报》(2026年09月23日 1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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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版:书评周刊·文学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9月23日 Wed
2026年09月23日

从耀进的诗行里,我们可以看到他对生活的敏锐,对他人的关怀。他时时将目光投向劳动者,将他们的劳作纳入笔端。

坚定地与人间生活站在一边

  

  在我看来,诗就是一种异数。不协调,不纯粹,不安静,恰恰可能是好诗的一种天然素质。如果诗歌都妥帖了,温顺了,比如赞美月亮、否定灰尘,那也就没有诗的光彩了。在阅读《在人间总比天上好》诗选时,我特别喜欢耀进一些诗里的拧巴劲儿,那种卓尔不群、不管不顾的情感张扬,那种不妥协的四处碰撞的声响,还有那种不由分说的对家常的融入,对烟火气的维护,以及对市井气的迷恋。我屡屡被他诗里的“杂质”所“砸”中,就是因为看重他的“拧巴”。我发现,有时他所化为诗的东西,与不少人看中的诗的质地完全相异。他写得很跳脱,很挑剔,很疼痛,但有时候也反向而行,差不多就要让人刻骨铭心时,忽然又融进一些不经意的,甚至微不足道的情感。比如,关于亲情、关于家乡,关于衰老、关于时光,总之,关于那些容易确立诗人自己与他人的认同,与素不相识人们的那些情景、情绪和情感形成的共鸣、共谋,被他迅速捕捉到诗里,而且,还常挑选一些最容易被人忽略的东西入诗,着实让人眼前一亮。看上去这个世界上“生产”了不少所谓的好诗,而且每年都还在继续“生产”着,诗人们努着劲想让读者感动,但人们总是更期待那些真正有力道的诗,从生活最饱满之处喷涌而出的诗。而耀进的诗,就有着这样的特质。

  诗之存在,说到底是要以独特的品格,以一种不由分说的“硬核”姿态或气度,去强化自己对他人以及这个世界的联系和关切。而如何以一种独特性和异质性,系牢扣紧这纽带或联结之处,耀进有着自己的思考。耀进是个典型的怀旧现实主义者,他以文字咀嚼过去,将过去的苦难、尴尬、窘境拉到读者面前,在重新回味中,提醒人们不要忘记自己的过去——铭记卑微的历史,或许这会给予你前行的力量。比如,“当你还是孩子时,/姨妈起早贪黑捏着月票挤公交,/这是一家几十人的小厂,做计件。/她把皱巴巴的手帕摊开,省下的零钱:一角,5分,2分,1分/去吧,买一屉小笼汤包,趁热吃,长身体。/这时,天麻麻亮,冰凌结成了窗花,街角路灯暗淡,有人开始捡垃圾”(《舅舅和姨妈》)。这些场景,这些琐屑,这些枝枝节节,在他的诗歌中创作中不曾放弃,恰好见证了人生冷暖。

  耀进狠狠“砸”向我,让我击节的,还有《五口之家》《上班的人看都不看一眼》《送外卖的年轻人在闯关》等等。这些诗,将世上熙攘、人间苦乐、愁云惨雾、山高水流、叹息沉思,尽收眼底。诗人冷峻的目光,射向尘世的痛楚,心中的不平,意在让所有那些被人们视而不见的东西浮出水面。也许诗人的信念是:不体面的不见得就没价值,卑微的生活依然有世道人心,再渺小的人,也有体温、呼吸、骨肉,并触地、接天,乃至直抵人心,这才是一种彻底的诗学。耀进的诗从来就与凌空蹈虚、天马行空,与水中月、雾中花的诗风反其道而行之。他的诗总是现实的、当下的,属于百姓、大地和人间,保持着与底层最紧密的联结。这里面能够看出诗人对现实的深入观察、细致体悟。

  从耀进的诗行里,我们可以看到他对生活的敏锐,对他人的关怀。诗行里呈现的那种赤裸的痛感、多样的意外和残酷的真相,恰好说明他全身心拥抱着生活:“他一辈子守护山林,嚼野板栗,喝白开水,啃干巴巴的窝窝头/他缴获过无数偷伐者雪亮的斧头和凶残的锯子/自己却被捅了几刀/一顶破帐篷就搭在林子里,他孤单一人/一睡就是半个世纪。现在/他真的睡了/就睡在荒山野岭里”(《长眠守林人》)。耀进的修辞和他的句子,不搭花架子,不卖萌撒娇,而是毫无保留地热忱服务于对大地苍生的歌吟:“劳作的人总是设法堵住漏风的日子/伸出粗糙的大手,去覆盖/冬天最冰冷的部位/抡起拳头,把呼啸在窗棂的寒风砸扁/多花点时间,做有意义的事/别老想着感动舞台”(《劳作的人》)。那些普通人的粗粝与劳碌能够深深打动他,造就他不吐不快的诗风。

  耀进坦诚直率,别看他每日身处繁华闹市,却从不艳羡浮华。他时时将目光投向劳动者,将他们的劳作纳入笔端:“过来吧,把砖抛上去,/一个粗壮的泥瓦匠/站在脚手架上,弯腰,左手接砖,/右手用雪亮的铲刀抹砖。/太阳半悬,麻雀叽喳。”(《砌墙和联想》)。写日常生活的《城市镜像》一辑里收诗37首,《日常观照》更是收诗50首,不少于其他专辑。我愿意将自己的赞赏献给诗人对出汗发力劳作者的一片深情,我愿为耀进对劳苦人的温情大叫一声好。你会发现,耀进心里装着整个世界而非某个人某些人。他惦记着风餐露宿者,而非无病呻吟者。他的诗境界阔大,目光深情,与凡间近得几乎没有距离——与万物心无芥蒂,与芸芸众生同呼吸,总是随时对话,永远声息相接:“下雨了。转身,又站在岸边/我与一条河沟通/是的,我与这个世界曾有过太多的争论/太多的纠缠/站在河岸,以沉默/暂时放下一切问题”(《与一条河沟通》)。接近耳顺之年,耀进又是通透的、旷达的,愿将内心的省思、感伤、不甘,化为近乎日常的感受,比如《前生今世》:“邻居们换了一茬又一茬/想想前生今世/如今,只剩下数目字的金属门牌号”。将万物纳于胸中,情感真挚深厚,信念从容坚定,很值得褒扬。

  然而,这一切的获得,靠学养,靠情怀,也靠洞察力。英国维多利亚时代小说家乔治·艾略特在其长篇小说《米德尔马契》里谈到:“要成为一个诗人,必须有一颗敏感的心灵,它可以随时洞察事物的幽微变化,而且迅速地感知一切,因为洞察力只是善于在感情的弦上弹出各种声调的一只训练有素的手。总之,在这颗心灵中,认识可以立即转化为感觉,感觉又可以像一种心的认识器一样爆发出反光。”江耀进作为一位敏感的诗人,特别能发现生活,并从中找到诗意的细节。他在高楼大厦间抽烟的时候,乘坐地铁的时候,看望“住在一个偏僻的地方”的老朋友的时候,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到哪里、在哪里,他都带着一双富于穿透力的眼睛,感觉始终打开,能够及时抵达、发现应该发现的一切,进而去分析、认识、评判自己所看到的,借助诗去触摸真相,穿透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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