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放的现象学与心灵哲学的未来

　　我们想理解心灵，不只是想了解它的本质，更因为心灵是我们之所是。“认识你自己”，就要认识我们之所是。不过，心灵很神秘。心灵拒绝我们像理解自然现象那样理解它。心灵是第一人称视角的，其他认识主体无法直接通达，因此无法用第三人称进行表征；并且，心灵还有似乎完全不同于物理现象的主观特征：“成为蝙蝠是种什么样的体验？”心灵究竟是什么、与实现心灵的身体的关系是什么等等形而上学问题构成了当代心灵哲学的主轴。分析进路的哲学家们对此纷争不已，形成了各种各样的形而上学立场。

　　被心灵哲学长期忽视的现象学，提供了一种理解心灵完全不同的进路。著名认知科学家加拉格尔和现象学家扎哈维合著了《现象学的心灵》，系统发展了现象学进路的心灵哲学。这本著作的出现，也推动了4E运动的发展，已然是当代心灵哲学的经典之作。他们认为，现象学的心灵哲学不是要发展一种替代已有形而上学理论的新理论。现象学的基本精神是“回到实事本身”。现象学的考察并不是从已有的理论框架和成见出发，而是追求“……批判性和非教条性，尽可能地避开各种形而上学与理论上的成见”（页26-27）。那么，用现象学来探究心灵，就不是参与到各种哲学争论之中，而是悬搁我们对心灵的对象化以及对心灵探究的方式，回到心灵本身——有意识的心灵，从正在经验、正在感受、正在认知的心灵出发，考察心灵。

　　理解心灵的认知过程本身也是心灵过程。那么，用某种理论或者特定的认知框架来理解心灵，本身就是自反的。这种认知过程本身也有待某种心灵理论的解释。这意味着，在没有恰当心灵理论之前，对心灵的探究就不可能开始。现象学的态度是，我们要悬搁理论本身，从心灵本身出发，用现象学的方法系统、全面地描述意识经验本身，以及我们探究心灵的各种认知过程。不过，采取这种现象学，不是反对理论，反对科学。恰恰相反，健康的现象学态度应该是，利用各种可用的跨学科资源，不断重构、发展自己，并且反过来，现象学的解释和描述又能为认知科学和心灵哲学的研究提供补充和助益。（页27）

　　既然现象学是回到意识经验本身，试图对意识经验进行描述，那么首先会遭遇内省心理学面临的中立化难题：一个人对自身意识经验的内省报告是隐蔽的、模糊的、不完整的、有偏见的，因此内省报告不能作为有效的科学证据。由于意识经验总是第一人称视角的，因此对它的描述似乎无法避免这些问题。这也正是行为主义取代内省心理学的重要原因。不过，现象学不是内省心理学。现象学恰恰要避免内省心理学的不可靠。

　　现象学是通过独特的方法论来实现的——现象学还原。现象学还原的第一步是悬搁，也就是把我们日常接受的自然态度或者说判断和成见暂时搁置、存疑。不过，悬搁的存疑不是怀疑论，“而是将关于实在性的某些教条式的态度悬置起来或将之中立化，以便让我们可以更为聚焦、更为直接地专注于实在性——一如其所给予的那样，也即它如何在经验中向我们显现出来”（页48）。现象学还原让人们注意到，意识经验不仅仅是高阶思考的描述和解释对象，更是构成我们认识过程、进而构造我们的世界的方式。这不但可以揭示之前心灵和认知研究忽略的维度，还可以帮助我们反思研究心灵与认知的方式。

　　加拉格尔和扎哈维利用这种现象学方法在《现象学的心灵》的第三到六章考察了心灵最重要的几个方面：意识、时间性、意向性和感知。现象学的分析的确揭示了分析传统的心灵哲学完全忽略的维度，意识的时间性的讨论尤其体现了这一点。意识经验总是持续的、变化的，因此总是预设了时间。然而，当代心灵哲学中几乎没有关于意识的时间维度的探讨。而现象学的心灵哲学将意识的时间性作为意识的本质结构，为我们揭示了意识的新维度。第七到十章将现象学进路的心灵哲学扩展到对认知科学理论框架、行动哲学、社会哲学以及人格同一性的讨论。同样，现象学家们在这里做的并不是发展一种相关话题的替代性解释，而是秉承现象学态度，利用现象学方法重审这些论题。

　　《现象学的心灵》不仅仅继承了胡塞尔发展现象学的认识论任务，更继承了他的哲学精神，哲学应该是开放的。该书不仅仅大量借用经典现象学家的工作，更大量引用认知科学的最新成果，与分析传统的心灵哲学展开富有成效的对话。由此，我们在《现象学的心灵》中可以看到关于认知科学研究和分析传统心灵哲学的双重面相：一方面作为现象学上待审视、反思的对象；另一方面，又是支持现象学分析的重要资源。

　　自2007年第一版出版以来，《现象学的心灵》对于新一轮的认知科学运动起了重要的推动作用，已经成为认知科学和心灵哲学的经典。作者不是将这本著作看作是已经完成的，而是不断发展的事业。因此在2020年又根据最新的研究进展修订出版了第三版。我们在这本著作中不仅可以了解现象学对心灵的独特理解，还可以学到如何做哲学、如何做科学、如何做跨学科研究的方式。任何想要了解现象学、当代心灵哲学和认知科学哲学的人，都不妨读一读这本书。

　　（作者为武汉大学哲学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