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读简纸石刻 会通汉唐历史

　　“简纸贞石”是指出土文献中的简牍、纸文书和石刻墓志，是研究汉唐时期行政模式、法律流变、经济体制、社会结构的重要史料。20世纪至今我国境内外新发现的区域性公、私文书，为自下而上地还原古代的时代风貌和社会特质持续提供一手资料，成为推动中古史研究的新驱动之一。徐畅《简纸贞石与汉唐史研究》一书，以“大历史观”考察汉、唐王朝及其间的历史变迁，在系统整理新出文献、考古实物的基础上，结合传世典籍，深研户籍管理、律令实施、城乡生活、区域治理等领域的议题，并着力探索地方社会、家族史及个体研究等新话题。

　　该书共分三编，十七章，四十四万字，按照史料类型分为简牍研究编、纸文书研究编与石刻研究编。第一编以里耶秦简、松柏汉简、长沙走马楼吴简等考察秦汉的县—乡公文传递机制、夜作现象、与官方课役对应的户籍年龄分层，以及三国孙吴许迪割米案、“吴科”所见法治状况。第二编以敦煌吐鲁番文书、《天圣令》推进对隋唐丁中制度、唐西州城乡治理、丝绸之路上的京畿兵民群体、货币体制、与唐代命官相关的告身、蠲符行废等问题的研究。第三编以墓志、造像、经幢等石刻文献还原京畿士庶的人生史、家族史及移民问题，透过个案解析背后的史事、时局、社会变迁，并对近年来石刻史料推动下唐代区域史研究的情况予以评述。整体来看，该书堪称以新资料、新方法、新问题研究汉唐史的一部力作，其具体特点体现在以下三方面。

　　一是以贯通式的视野统合各章。这种长时段的观察法，一方面有利于考证特殊的历史事物、现象、活动，揭示其超越当时的深远价值和作用，比如户籍年龄划分、货币体系、官文书管理等贯穿上古、中古时期的关键问题；另一方面，有利于还原生产力、制度、思想、习俗的发展演变轨迹，推究汉代“大一统”之局历经分裂、低谷至唐代凝聚、再造整个过程中的主流特质与延续性，推出融通断代的结论。以赋税、劳役与年龄称谓的研究为例，《再辨秦汉年龄分层中的“使”与“未使”》《走马楼简中的成年待嫁女和未成年已嫁女》《隋唐丁中制探源》诸章揭示出汉唐制度设计与调整的基本逻辑：“不同时代都有将人口按年龄划分等级的做法，但这些等级在诸种制度、不同人群中……上下浮动……汉唐较为细致的年龄分层，总出现在为官府劳作而得到其廪给的特殊人群”（第77页），并以十六国五凉户籍“丁中”记录、南北朝“小”“中”“丁”“老”称谓的酝酿，勾勒出隋唐丁中制形成的“前奏”，呈现政权、地域差异下制度的因革与合流态势，而这背后是北朝相对于南朝，“侧重于对实用性制度的变革”（第182页）。有赖作者不同学习阶段中在秦汉、隋唐、魏晋南北朝三个断代的积累，方能实现上述会通诸时期的总结与深度思考。

　　二是多元史料合璧，以问题意识为导向补充“缺环”，见人之所未见。该书所据资料类型多样，形成立体、多元的汉唐实物资料“证据链”，其中对柏松出土53号木牍、许迪案所涉简牍、北凉高昌郡户籍残卷、辅恒墓志、龙门石窟碑刻题记展开新论，在最大限度收集传世及新见汉唐实物资料的基础上，以传统考据与整体史观结合，发前人所未发，细致考索“国家机器”运行中的各个环节，突出呈现人—群体—社会阶层，以及中央王朝—地方行政—基层社会两套论证逻辑，交错结合，深入浅出，以推进议题的深研。该书在材料处理上以跨类型的史料做对比，但绝不是错杂地域、朝代的混用，始终坚持准确定位与时空相随原则，如对唐代“城主”问题的新议是出于以往研究中对西州大量“城主”材料所见县乡基层行政信息的忽视，因而结合传世、出土文献中对不同地域乡里制度演变的记载，探讨敦煌、吐鲁番两地城主的职掌，提出其主要负责防守和城内治安。

　　三是注重史学遗产的继承、史学理论的实践与方法范式的探索。该书并未止步于简、纸、石刻的辑录与整理，而是站在中西方学术前沿，积极将跨学科的新理论、古代史领域近年涌现出的新议题引入汉唐历史的研究。在中国古代的传统史观下，“人”是历史活动中最基础的单元，曾经随着历史学的社会科学化被淡化，而在书中重新成为作者的关注焦点。首先，以人、人群的流动性复原动态变化的制度史，关注到秦迁陵县的女性行书人、丝绸之路上活动的京畿兵民、武周时代的京洛移民、中晚唐流离地方的唐代宗室等“行走”的力量。其次，以一人、一域出发，洞悉全景，重视“异质”案例本身的价值，正视“逆流”现象并追踪其回归常轨的进程，深描人生、地域的“奇特处”（第300页）。相关工作有利于拓展汉唐历史研究的维度和路径。

　　（作者为中央民族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