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02日 Wed

惟寂惟寞,守德之宅

《中华读书报》(2026年09月02日 10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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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版:书评周刊·社科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9月02日 Wed
2026年09月02日

惟寂惟寞,守德之宅

  西汉扬雄《解嘲》有言:“惟寂惟寞,守德之宅”,意谓孤独寂寞正是德性栖止的居所。读罢袁济喜先生的《人海孤舟:汉魏六朝士的孤独意识》,我一再想起这八个字。此书1995年由河南人民出版社列入“中国知识分子丛书”印行;三十年后,又由该社收进“旧时月”文丛重刊。袁先生在新版后记里借刘禹锡“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之句,说六朝旧时月不随朝代兴废而更改,“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旧时月即新月”。孤独原非六朝文人所独有,而是每一代人都须重新面对的处境。

  这一轮重刊,除全面校订、增补历史图片外,最堪玩味的是书末余论:它把士的孤独从汉魏六朝一路牵到苏轼、徐渭、李贽、汤显祖,直至章太炎、李叔同与鲁迅,隐然勾出一条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谱系,原本断代的心态史就此溢出了汉魏六朝的边界。一位学者于古稀之年重返青年旧作,携三十余年学思重加修订,遂令这轮旧时月映照今人时更见岁月的纵深。

  重读此书,于我却不止是重温学问,更像隔着二十年光阴,重又走进袁先生那间办公室。人大国学院最初的办公区设在北区食堂楼上,楼下饭点时人声喧沸,楼上却一片沉静,仿佛市声愈喧,方寸愈幽。后来学院迁入新落成的国学馆,廊庑深长,午后斜阳照进空廓的走廊,静得能听见脚步;窗外银杏疏疏,偶有一两声鸟鸣坠下,又被那片空阔吞没。那时就懵懂觉得这份静是一方安顿身心的居所,以后坐进先生的课堂中才让这样的感悟更加深刻而亲切了。

  袁先生讲课,常由一字一句生发,旁征博引而不离人情事理,若遇偏爱的篇章,便点学生当堂诵读。轮到我读庾信,《哀江南赋序》的“日暮途远,人间何世”,《小园赋》的“虽有门而长闭,实无水而恒沉”,读罢满室寂然,肌骨生寒。那种被时代与家国一并抛下的孤独,仿佛透纸而出。先生有一句话我记了很久:不要害怕孤独,也不要拒绝孤独,做学问尤其如此。他又说,坚毅的孤独者比起肤浅的乐观主义者,更能进行创业与开辟。这一句,我后来在余论里重又读到。

  讲魏晋南北朝文学史时,他常提醒我们,人人都艳羡那个“最自由、最解放”的时代,风神潇洒,不拘礼法,可一旦深入其内心,与其说是潇洒,不如说是沉重。开放与孤独,飞动与凝滞,才是六朝士人真实的心灵结构,而最深的一层正是孤独。此书异于寻常学术著作,也恰在此:书中的孤独不是一具供人剖析的标本,写书的人自己就在里面。这不是旁观者的分析,而是同行者的体认。

  此书的根柢判断是:孤独并非孤立的心理现象,而是士所守的文明价值与现实秩序之间那道深刻裂隙的产物。就字义而言,孤独原是切实的人伦缺失,本与哲学无涉。《孟子·梁惠王下》历数“鳏寡孤独”四种“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其中“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孤与独,本指这些失了至亲、无所依告之人,中国人的孤独,源头正在人伦的断裂处。但人伦之孤只是第一层。士之为士,其孤独更多来自道德上的孤高。孔子守仁义而叹“莫我知也夫”,庄子睹人生之微渺而“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屈原行正道而“举世皆浊我独清”:儒者持道义而不见知,道家超世俗而对天地,文人抱幽愤而托风骚。路数虽异,却共同指向一个悖论:士越是真诚地持守其理想,就越难为现实秩序所容。有学者尝言,士是中国文化价值的守护者,所守之道既高于流俗、拗于时势,便注定与自己的时代长久错位。再往下,还潜伏着更深一层:人独立天地之间,面对无穷时空时那种本体的茫然。陈子昂登幽州台,“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苏轼泛舟赤壁叹“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说的正是同一种苍茫。这一层无关际遇,无关贤愚,是人之为人所无从摆脱的。三层孤独,一层深似一层。

  儒道释三家几乎不约而同地要把这层层孤独点化过来。儒家先正视后安顿,教导“德不孤,必有邻”,“慎独”更使孤独成为修德的道场;道家索性以独为贵,老子自陈“我独泊兮其未兆”“我独异于人”;到了禅宗,有僧问百丈怀海“如何是奇特事”,答曰“独坐大雄峰”。同是“独坐”,比之阮籍“独坐空堂上,谁可与欢者”的凄惶,境界已成了圆满的自足。于是,面对孤独,士人有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一条把它当病来治,急于填满、消解、麻醉;一条把它当宅来住,在其中安顿自己,以抵“独往”之境。扬雄那八个字所道破的,正是后一条路。

  而《人海孤舟》也写尽了六朝士人的前一条路:佛道、山水、酒色、艺术,一一成了安放孤愤之所,也成就了六朝文学的高峰。袁先生却指出,这些出路久之会结成一种“闭锁的反馈”:本为疗伤,终成惰性;本欲超脱,反而泥滞。以至六朝末季国破家亡在即,仍清谈不辍、沉湎声色。孤独既可以是高尚其志的标记,也可能是精神自囚的温床。

  书中有一章题作“止痛与安神”。钟嵘《诗品序》称诗能使人“穷贱易安,幽居靡闷”,钱锺书比较司马迁“发愤著书”与钟嵘此说,有一句妙论:“同一件东西,司马迁当作死人的防腐溶液,钟嵘却认为是活人的止痛药和安神剂。”袁先生正接着这一譬喻,认为孤独的两条路也恰在此处分岔。同是一支笔、一杯酒、一片山水,作止痛药,是为昏睡过去,让痛觉钝了、平了;作防腐溶液,却是为清醒地活着,把满腔痛愤收存以“藏之名山,传之其人”。止痛者要人忘,防腐者要人记;忘则痛与身俱朽,记则痛化而为不朽。

  中国思想为孤独备下的解药,完备得举世罕有。麻烦也恰在此,宅难居而药易得,药太好了,好到孤独很难有机会长成一种力量。所以余论把笔锋从六朝牵到近世,最终落在鲁迅身上,大有深意。鲁迅终生酷爱魏晋文章,也曾潜心佛学,那些药他都尝过,却终究不肯停留。他汲取西方的悲剧人生观,硬把孤独锻成前行的气力。袁先生特意点出,面对如磐的黑暗,鲁迅没有像周作人那样以苦茶隐逸自我麻醉、重蹈老派士大夫的旧辙,而是在孤独中啸傲奋进,终成“真的猛士”。从屈原到鲁迅,孤独的面目屡变,而那条化孤独为力量、绝不自我逃遁的血脉,始终未断。

  也正因如此,这样一部谈千年前孤独的旧书,今日读来竟毫不隔膜。此书写于1993年,那年六月,《上海文学》一篇《旷野上的废墟》引出“人文精神”大讨论。其时,市场大潮漫涌,不少读书人无所措手足:有人下海,有人失语,也有人在孤独中默默坚守。那默默坚守的一脉,正是人海里不肯沉没的孤舟。

  然而此书的目光并未停在1993年。书末有近乎预言的一段:现代高度发达的科技与工业文明,把人变成社会大机器上一个微不足道的零件,“孤独感成为人类精神危机的前兆”。我们这个时代据说最不该孤独,一部手机在手,便可与天涯万人同时相连。然而世界卫生组织已把孤独列为迫切的全球健康威胁,英国、日本先后设起“孤独大臣”,年轻人纷纷自认是不愿社交的“I人”。麻省理工的雪莉·特克尔《群体性孤独》揭示的场景是,屏幕内熙来攘往,是浩荡人海,屏幕外形单影只,是各自孤舟。

  况且今日的止痛药,比六朝更精巧、更即时、更廉价,可无限续杯:刷不完的短视频是酒,无尽的娱乐消费是声色,速成的“鸡汤”与玄学是佛道,同样让人在麻醉里不愿动弹。于是这本书的那道选择题,一千多年后原封不动摆到面前:是把孤独交付止痛药,在麻木里耗散,还是把它炼成清醒与创造的底气?答案书中早已写就,只是每一代人都得亲自重答一遍。

  也许有人会问:把孤独当作“宅”来安住,与遁入佛道与山水的逃避,究竟有何分别?《坛经》早有回答:“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孤独既生在人群之中,安顿它的地方也就不在人群之外。这或许正是“人海孤舟”四字最要紧的意思:孤舟要的从不是离水登岸的解脱,而是在这一片人海里,独自漂浮而不沉没。

  扬雄那八个字后面,还紧接着八个字:“世异事变,人道不殊”。世事再变,而人之操守不该随之而变,这本是极自信的宣告。可写下它的扬雄偏偏没能守住,王莽篡汉,他身仕新莽,作《剧秦美新》以颂其功德,后因弟子刘棻案受牵连,仓皇间竟自天禄阁一跃而下,几乎殒命。时人遂拈出他《解嘲》里的自许原句奉还:“惟寂寞,自投阁;爰清静,作符命”。把孤独写成一间“守德之宅”的人,终究没能在里头住到底。如何在世异事变中守住一个人的孤独与操守,原是古今都不曾解开的难题。

  也正因如此,袁先生这部书原不是写来宽慰谁的。它把作者、连同今日的你我共有的困惑一并摊在纸上,追问不休。那份明知随时可能失守、却仍不肯松手的撕裂与痛楚,或许才是唯一经得起岁月淘洗的东西。世事屡迁,而旧时月不改,夜深时分依旧过女墙来,曾照扬雄,照六朝人,如今也照着掩卷的你我,把这历史的追问一夜一夜照上后来人的心头。所谓孤舟,原不是终能泊岸的那一叶,而是明知或将没顶、仍不肯收桨的那一叶,人海苍茫,它兀自亮着一盏灯。

  (作者为郑州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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