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心”与“童趣”:
衡量童书品质标准之我见
近几年来,文坛一个颇为醒目的文学现象引起了笔者关注:以叶广芩、周晓枫、赵丽宏、裘山山、王棵等为代表、常年深耕严肃文学的知名作家相继向童书领域转型,创作出“丫丫系列”、《天空》《雪山上的达娃》《风筝是会飞的鱼》等叫好又叫座的童书作品。作家过往的好口碑成为作品质量最具说服力的“金牌令箭”,使得销量不断攀高创新,为稍显沉寂的文学生态带来新的生机。
事实上,市场的反馈代表着最为敏锐的阅读心理投射,近十年来童书正以前所未有的惊人规模进行扩张。然而,与市场热度形成鲜明反差的,是从海量图书中挑选精品的难度。直至近几年来,童书与市场的关系愈发紧密,几乎每一天都有新的童书绘本面世,急不可耐地抢占和分散着读者的注意力。于是乎,资本的大量注入催就了更多急就章,大体量同质化的作品让普通读者、尤其是青少年读者更难以辨认作品的精粗优劣。
童书商品化的趋势恰如曾经文学影视化一般,带来的“双刃剑”效应值得我们警醒。并且,与一般的文化产品不同,童书的内容面对的是孩子们的心灵,童书品质直接关乎下一代审美的塑造和价值观的养成。如此想来,精神产品的生产源头——创作者,对待童书写作还有什么理由不慎之又慎呢!
正是出于以上所思所忧所想,笔者撰写此文,开题明义,试图以作家的童书转型现象为切入口,延展至童书创作心理分析,解读童书该有何为,又有何不可为,以“童心、童趣、童言”三个维度作为衡量童书品质的标准,以期为“童书热”稍作理性降温,从而求得长期良性发展。
一
几年前,擅长书写海军官兵守礁生活的军旅作家王棵推出了首部儿童文学《风筝是会飞的鱼》,在一众童书中大有脱颖而出之势,是严肃作家向童书转型的一个典型案例。笔者读罢,撰写《寻找遗落在时光深处的童心》一文,重点分析了作品具备的几个优势特质,同时归纳出衡量儿童文学的三个标准:童心、童趣、童言。
在这三重标准中,童心是最首要的,也是难度最大的,它需要作家向世俗经验和思维惯性发起挑战,返回到儿童的视角、心理观察和体悟世界。
童心,是一切儿童文学的发源地,对儿童世界的探索与跋涉自此而始。从文论角度追溯,童心即“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源自明代思想家李贽的哲学思想“童心说”,强调人性最真实的状态,是创造力和生命力的源泉。与之相似的观点出现在俄罗斯著名文学理论家帕乌斯托夫斯基,他在阅读并分析了众多杰出的文学作品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对生活,对我们周围一切的诗意的理解,是童年时代给我们的最伟大的馈赠……如果一个人在悠长而严肃的岁月中,没失去这个馈赠,那他就是一个艺术家。”米兰·昆德拉在《小说的艺术》中批判“刻奇”时,亦呼吁回归“小说的童心”;毕加索、培根、维柯、叔本华,都曾表达过童心对于文学、艺术甚至科学的重要影响。
可以发现,“童心”理念的提出者和倡导者,都把童心视为一种至高的心理状态和文学追求,富有童心的作家总是能够以平视的目光尊重儿童,以至诚敬畏之心书写孩子的内心世界,引发情感共鸣。如冰心的《致小读者》直接与小读者对话,温柔而恳切的言语如春风化雨,引导小读者体会大自然的瑰丽、友谊的可贵和亲情的伟大,为孩子们书写了一首融合着丰沛的爱与温情的生活诗。叶圣陶的《稻草人》用乡间的稻草人架起孩子通向成长的桥梁,稻草人守护着稻田,见证着乡村孩子的寒来暑往,守护着他们的纯真和善良。
事实上,即便是在成人文学写作中,以儿童或少年为主人公的作品同样具备和儿童文学相似的品质。萧红的《呼兰河传》是一部典型的作品。呼兰河的苍凉、悲怆,浓缩在童年时期 “我”的目光中,是那样的稚拙与懵懂,当成人在苦难中沉溺以至于麻木时,“我”却以“不懂”的姿态直面存在的荒芜,直指生命的本相。比如作品中描述刘团圆媳妇之死时,作者用通过“我”零碎听(“她病了”“他们给她洗澡”)的只言片语透露悲剧的局部,儿童无法理解封建陋习的残酷,反而以直观的讲述记录,形成天真叙述与黑暗现实的反差。
同样的儿童视角出现在莫言《透明的红萝卜》当中。莫言是一位想象力蓬勃且极擅语言狂欢的作家,但在塑造主人公“黑孩儿”这个痴憨的儿童形象时,语言仍然是谨慎而克制的,从而让作品通篇葆有高度儿童化的局限视角。黑孩儿的感官描写特别突出,比如触觉、听觉的细腻刻画,他听得到“黄麻地里响着鸟叫般的音乐和音乐般的秋虫鸣唱”;他看到萝卜地里的雾气“缕缕地升起”,听到“河上传来了一种奇异的声音,很像琴声”。这些描写将听觉视觉化、视觉听觉化,孩子感悟世界的方式是调动全部感官,因此周遭的环境在他眼中是流动的、充满灵性的通感。红萝卜的意向贯穿全文,是这部作品的“文眼”。在常人看来,那只是一个普通的红萝卜。但在黑孩儿饥饿、恍惚又充满渴望的眼中,它在金色的火光里变得奇幻而透明:“透明的、金色的外壳里苞孕着活泼的银色液体。”这段带有幻觉色彩的描写映射的是黑孩儿全部感官和内心渴望(对温暖、美好、神秘事物)的投射与结晶。
二
这里探讨的第二个维度是童趣。
童趣,首先源于作家自己对生活有品咂的耐心,有着和儿童一样对生活的好奇和热爱。如果写作者具备童心,那么童趣是自然徜徉于作品间的。醇正的意趣如同一把金钥匙,自然打开儿童的心门,让孩子们愿意主动去探索更为广阔的天地。
科幻与奇幻故事往往让孩子们丰沛的想象力得以腾飞。在笔者的童书阅读经验中,幼时读过的中国经典奇幻故事带来过十分美妙的阅读体验。《神笔马良》是中国家喻户晓的民间故事,其核心情节围绕少年马良获得一支能赋予画作生命的神奇画笔展开。那些妙笔生花的神奇时刻极大的满足了读者对美好追求的想象,马良以神笔为武器,用智慧瓦解统治者的贪婪,更是普通人对于正义终将战胜压迫的具象化表达。张天翼《宝葫芦的秘密》同样是对人性贪婪的抨击,奇幻而又引人入胜的情节为小读者们提供了一个充分释放想象力的天地,孩子们在获得满足感的同时自然而然地习得做人的道理。细腻的画面对孩子有着独到的吸引力。丰子恺的漫画温暖、幽默、诗意,将日常生活的趣味表达得丝丝入扣、动人心弦,简洁的线条勾勒出一幅幅动人、泛着烟火气的民间生活图景。
这些作品如同一扇扇闪烁着神秘色彩的窗户,当孩子们被趣味吸引走进故事的世界,会收获更为丰盈和深邃的艺术体验,而严肃文学恰为这种丰盈和深邃提供了坚实的支撑。盘点当代文学中将严肃文学和儿童文学融合最为成功的作家,当属张炜。他的《寻找鱼王》令人读之难忘,兴味十足,文学品味又极为醇正。小说以“我”对鱼王的找寻开始,引发了一场富有趣味的奇特冒险。它既是一部充满奇幻色彩的儿童冒险故事,又是一部蕴含东方哲学智慧的生命寓言,具有多重解读空间。小说以少年“我”寻找传说中的“鱼王”为主线,表面上是一次对传奇人物的追寻,实则隐喻儿童在成长过程中对自我价值、生命意义和世界真相的探索。张炜以儿童文学为载体,成功地将传统文化、生态伦理和成长哲思熔铸为具有现代性的文本,在轻逸的叙事中承载厚重的思想内核,这正是其作为优秀儿童文学的核心价值——尊重儿童的认知能力,并以文学的力量,引导他们走向更广阔的精神世界。作品通过“鱼王”的传说传递中国传统文化中“敬畏自然”“天人合一”的生态观。这种文化基因的注入,既增强了故事的传奇色彩,也潜移默化地培养儿童对传统文化的认同感。
随着时代的更迭,好的童书不断呈现出新的特质,一些低龄化的童书为小年龄段的孩子贡献了优质的精神产品。近些年随着家庭化儿童阅读的倡导,许多学前儿童已经积累了相当的阅读量。一些短小精悍的儿童绘本如《团圆》《别让太阳掉下来》《妈妈买绿豆》《春福》等作品,皆是用极简线条完成生命哲思的传达,家长和孩子在共读中共同受到精神的灌溉和滋养。
三
以笔者的评判标准来说,好的童书还有一重是童言。
儿童文学的语言应当是朴素的、易于理解的,但朴素的语言并不等于简单。作为文学最重要的表达载体,语言浮于作品这座冰山上的一角,背后提供养分是作家磅礴不羁的想象力和丰厚细腻的经验与体悟,是作家的整个创作系统。
在童书的语言方面值得研读的作家是获得国际安徒生奖的曹文轩,他的代表作《草房子》如同一首自然与人文交织的田园诗,唯美朦胧的语言和丰富浪漫的意向构成了作品的独特底色,既呈现了乡土中国的文化肌理,又通过个体的成长寓言探讨了普遍的人性主题。
然而,更多的童书在语言方面容易出现两个问题,同时也代表着“童言”的两个极端:
一个是语言过度繁复,高度文学化的语言超出了儿童的理解范围和“消化”水平。这个问题尤为明显地体现在转型写作童书的作家作品当中。作家的叙述重心过于依赖于自己熟悉的领域,而对儿童的生活体验和经验的寻找、捕捉、还原不够,不经意间将自我想象移植到儿童的生活和经验当中,填充以高度文学化的语言,从而取代了对孩子们内心世界的探究和把控。这样的作品乍一看是“高超”的,但实际作家的视角仍然是成人化的,还没有深入挖掘出孩童内心的丰富性,导致文学先于儿童,语言先于内容。
文学语言的另一个极端是:一些童书中充斥着插科打诨的口水化语言,甚至是带有暴力色彩和明显偏见色彩的语言,严重阻碍了儿童读者的审美拔高。这个问题主要集中于一些“网红”爆款书。
由语言的问题出发,我们更加认识到童书的写作绝非易事,优秀作品的比例在茫茫书海中是多么稀缺。那么不妨来设想一下,大量作家在写作童书之时,是否已经真的做好了准备,真正以儿童的心理完成对世界本质的发现和提炼呢?答案恐怕并不乐观。那又是怎样的心理机制让作家自认为有能力驾驭童书,笔者想来无外乎是以下几个原因:
首先是作家对童书怀有一种轻视心理,怀有成人文学优于儿童文学的优越感,自己已然有多年成人文学的写作经验,转型儿童文学是简直是“降维打击”。有此种想法的作家忽略了一点:读者年龄的低幼化并不意味着理解力和审美力的矮化,相反儿童天然对世界有着更为细致和敏锐的洞察,因此故作僵化刻板的人物特点和故作“萌态”的凑趣儿语言很难赢得孩子们真正的的认同。
其次是认为童书是成人文学的缩写。成人文学普遍比儿童文学长,作家若是急于在短期内完成一部儿童文学,很可能会选择一个少年主人公,按照严肃文学的书写路径进行简化,殊不知这样做的结果是作品披着儿童的“外壳”而保留着成人的“内核”,反倒不伦不类了。儿童的世界同样有独立的系统,有自我完整的表达,有大千世界的精彩纷呈和无穷妙趣。
再有是误将主题的方向当作内容的契合。当下许多出版社在策划童书项目时按照“主题先行”的思路寻找合适的作家,有些原本深耕某一领域的严肃文学写作作家赶上了主题的优势,以主题代替内容写作童书,殊不知这样的作品虽然具有详实的主题内容为支撑,但人物设定尤其是对于儿童心理的描写和以性格推动的情节往往浮于表面,缺乏深入真挚的儿童情感体验。
以上几种心理作用下创作的童书必然达不到精品的标准,更不要说在资本强力催动下昙花一现的“急就章”了。
由现状观之推想,大热的童书市场还有不小的空间持续“热”下去,然而到底是从热潮发展为传奇,还是退行为泡沫,全在于身处其间的每个作家以何种心态、以何种方式创造出何种水准的作品。在此奉劝诸君:慎作童书!若是真的下定了决心写作童书,不妨先作一番冷静思考:以童心、童趣、童言这个“三童”标准自我衡量和判断一番,扎到儿童的世界里去,去体悟、体验、体察,为下一代孩子、为我们共同的明天贡献出优质的精神食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