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童年的难度:
儿童小说中的童年趣味何在
阅读接受也是一种意识形态,读者对象特殊的心理和生理特点决定了对内容的接受和鉴赏的差异性。儿童文学的审美本质,与儿童的思维特点、儿童感知世界的方式是分不开的。作家唯有无限贴近儿童生命的核心,充分观照儿童内心的自由、愉悦与释放,才能寻找到儿童最本真的生命形态。
能否重现真实的童年感受与真实的童年书写,是对成人文学作家转写儿童文学的重要考验;在重现童年的书写过程中,能否在更为丰厚的意蕴层面重现童年,能否掀起世界的一角,让孩子感知世界的丰富性、可能性和无限性,又决定了童年书写的质量。
什么是儿童生命存在的特质
什么是儿童生命存在的特质呢?再逼仄的现实环境,儿童也会以他独有的单纯精神、欢乐意志超越这种逼仄困苦。充分感受儿童身上那种纯粹的愉悦与欢乐——儿童以内在心灵力量超越凡俗现实的生命力,才能准确书写儿童最本真的生命形态。
上世纪50年代初,叶广芩才五六岁,正是“上房揭瓦”“狗憎人嫌”的年纪。家里孩子多,她便被父母交给了在颐和园工作的“三哥”。两年后,“三哥”要结婚了,“丫丫”也快要上学了,她回到了城里的家。在叶广岑的童年记忆中,父亲以及比她大很多的哥哥姐姐很少团聚在家,加上很长一段时间跟着三哥在颐和园中度过,叶广岑曾在其散文集《没有日记的罗敷河》里如是说到,“一个被叶家人叫做‘王八丫丫’的很淘气的小姑娘在园子里孤寂地住着,那实在是一段磨人性情的岁月”。
尽管是一段“磨人性情”的岁月,但叶广芩最念念不忘的童年剪影是:“我还记得夏日院里盛开的绣球花和傍晚天空中翻飞的燕么虎儿(蝙蝠),那些‘长着翅膀的耗子’给了我无穷无尽的想象,那些平和的日子让我在亲人面前将亲情恣意地挥洒张扬。”
四合院,颐和园,北京的城门楼子和胡同,这是老北京的地理人文形态和肌理,也是叶广芩“耗子丫丫”系列作品的生活空间和故事发生地。一连串鸡飞狗跳、上房揭瓦的童心故事欢畅展开,一连串的童年趣事和童年悲喜剧在此上演。故事以孩子特有的天真和喜悦,体验热热闹闹的成长,体验童年本真的欢乐。
张炜的长篇儿童小说新作《狐狸,半蹲半走》,可谓张炜儿童文学作品中童年意趣、儿童性最为饱满的一部。该著书写的环境是上世纪60年代渤海湾畔的山野丛林和村庄,物质是匮乏的,生活是艰苦的。父亲在遥远的南部山区,一年至多回家两三次;母亲在园艺场做临时工,只有周末才能回家。“我”和外祖母相依为命。孤独、分别、波折、思念、伤痛,都是“我”成长经历中的刻骨体验和生命感受。
然而,作者把握了儿童文学特质的精髓,在与动物植物生命们的朝夕相处中,“我”感受到了独属于童年的欢乐——童年的清冽,单纯的美好,物我平等的纯真的生命气味。
也即,在儿童视角下的日常书写中,在儿童独特的生命体验中,体现童年独有的单纯精神、欢乐意志,体现对童年生命本质的准确书写,这既是对童年主体生命的尊重,也是成功的儿童小说最重要的要素之一。少年儿童以内在心灵力量超越凡俗现实的生命力,形塑了童年精神之根本,也是人类精神慰藉的落脚点与归宿。
在张炜的儿童小说中,精怪为什么频频现身?他笔下的现实成长生活,总有超验的成长奇遇?
那是因为,幻想与惊异,在幻想中认知世界,在诗意中理解世界,既是张炜儿童小说的特质,更是童年的本质属性。由此,张炜精准的把握了童年视角的奥秘——让儿童生命经验回归,书写儿童体验下的永恒的生命力、想象力和惊奇感。
什么是儿童视角
儿童以本能的判断和感受来认知周围的世界和人生,而不是像成人文学一样,以价值判断和经验的累积来书写故事与人生。对于周围不能把握的事物,儿童往往采取“同化”,即把主观愿望施加在客体上,以达到主体的精神自由和愉悦。这种异质和纯真的视角,反而提示着“本质直观”认知世界的方式,给读者以新的震撼和唤醒。
在《狐狸,半蹲半走》中,比如,“她(即外祖母)让我用舌尖沾了一点白酒,我辣得喊起来。我知道这种酒是专为父亲一个人准备的,他只要喝上几杯,就会脸色发红,然后说个不停”;“四周小虫一见我们就大声歌唱,这是它们最快乐的时刻”……
比如,青年作家蔡崇达的长篇儿童小说新作《我人生最开始的好朋友》中,关于对母亲的口头禅“全世界”的描述和体会;比如,“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爷爷奶奶的样子。只是,父亲总是说,我的嘴巴像爷爷,我的眼睛像奶奶。父亲每次回家的时候,总爱盯着我看。我知道的,我的父亲,是想念他的父亲母亲了”。
如此,直观感性、新鲜好奇以及陌生化的艺术效果就会出现。儿童视角下的与众不同的叙述方式造成了儿童文学的纯净本质,这是儿童文学的价值归属之一。
“自我中心思维”是儿童所独具的特征,儿童在现实生活中以“我”为主观察世界、认识事物和理解现象时,容易产生一定程度的混杂和变形,进而形成儿童独特的非逻辑认知,导致一种新的轻喜剧和幽默,这种轻喜剧和幽默成为儿童的天性所好。
叶广岑准确捕捉了儿童天性对趣味和幽默感的偏好,她以一种变形或者夸张的手法,将她对客观世界的主观感受移情到另一个客体上,造成了一种通感的表达,既幽默又有情趣。比如,《熊猫小四》有这样一段:“二猫是一只自由浪漫的熊猫,在爸爸面前出现与否,全看它高不高兴。大部分时间,它都在高高的光头山上待着,那里凉快,视野广阔。妈妈说,二猫在山顶上可以舒展心胸,可以作诗,它是一只文艺猫,像汪汪的小叔张永才一样——小叔张永才是个文学青年,写了一首又一首诗,即便一首也没发表出来。”
所以,创作主体书写的,永远是知觉化、情绪化的生活,即眼中、心中的生活。当叶广岑记忆中的童年生命经验被激发,同时将自己的生命体验与经历投射于小主人公身上时,其童年书写亦即为作家独特生活经历和心灵世界的映照。对自我成长历程的回溯,传达出作家自我成长中的生命体验与感悟思考,释放了作家的童年情结;而葆有用儿童的心态观察、认知和表达生活的能力,则让其儿童小说洋溢着浓郁的儿童情趣。
儿童文学的独特性
儿童文学的独特性,就在于如何以独特的,属于儿童的不可替代的感知和情感的变异和创造,重塑一个儿童眼中的日常世界。
一味按照成人眼中的现实来描摹现实,恐是儿童文学创作不可取的;儿童思维与成人冰冷生硬的理性逻辑和客观要求是相背而驰的。儿童所感知到的现实,一定是他过滤掉的现实。比如作家杨志军的长篇儿童小说《三江源的扎西德勒》中,6岁的“我”既是最主要的人物形象,也承担着视角式人物的功能,纯正的儿童视角中,一定过滤掉了很多事实,而且不求逻辑层面的解释,但从小主人公纯真的视角描述中,却提示着人对神性自然应有的尊重和敬畏,提示人内心的自我约束等诸多形而上的思索。
作家老藤在长篇儿童小说新作《蓝色哲罗河》中,以颇具“神性”意味的笔触,写了大雁对大迟子(镇里江鱼馆的老板,喜好猎鸟)的报复,写了鳇鱼对落水的柳根(书中的小主人公,反抗渔夫爷爷,力求保护鳇鱼)的救助。这是一种“虚实相生”的文学笔法,作家以孩子式“万物有灵”的想象,在“似真还幻”的情节中,赋予动物与自然独特的灵性,也唤醒人类对自然万物的敬畏之情。在这里,孩子成了成人的“指路人”——大人对动物往往有一种凌驾于上的优越感;但在还未被世俗侵蚀的儿童眼中,世间万物都应该是平等和相互尊重的。孩童的视角,是对人类中心主义的反思。纯真的儿童,代表了这个世界道德理想的伦理关怀,儿童文学艺术所要求的轻盈美感、自由精神和趣味表达也尽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