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水乡的生态谣与乡愁赋
当下,新大众文艺正以星火燎原之势重塑文学版图,对于身处基层的地方写作者而言,应该也是一种机遇,就是从前可能“养在深闺人未识”的乡土叙事、烟火记忆,有可能拥有辽阔的跑道。而巩本勇最大的优势,在于拥有别人无法复制的个体经验,马踏湖的水声、芦苇的天地……这些都是最具原生态的“文学富矿”。他一边应付繁忙的工作、一边阅读写作,小说、散文、诗歌都取得了斐然的成绩。《马踏湖的响水谣》暗藏精微的匠心,既接地气又具有文学品格,作者似乎早已融入湖区,成为马踏湖边的一棵树,他的根须深深地扎在泥土里。当我们面对这样一棵树,好奇其纹理结构,它的姿势形态,它的来龙去脉,不是靠简单的评断就能完成的。与其要说他是一棵什么样的树,不如去面对文本,打量这棵树为何长成如今的样子。
首先,巩本勇在从容的叙事中写出了马踏湖熟悉的陌生感。几十年间他见证了马踏湖日新月异的湖蜕变和成长,面对如此熟悉的水域,面对那些日常的船只、芦苇、荷叶……如何把对家乡深厚的情感化为有异质感的表达?
孔子说,读《诗经》,“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而巩本勇,正像是一个热心、甚至可以说是醉心于马踏湖的导游,引领我们通过一草一木,认识这片土地和湖泊。他的写,是有巧思的,比如描写马踏湖苇秋,“天色暗下,萤火虫从芦苇根处悄悄飞出。这些提灯的小精灵,有的停在渔网架上,有的歇在荷叶边。蛙声从东南角的藕田响起,起初怯生生的,很快便连成一片……”从萤火虫引出“苇堵渠尽疑无路,竹篙一点又一天。”有动有静,局部的描写动人,宏阔又细腻。
第二点,是人文主义关怀。非虚构作品靠什么赢得读者,我认为思想和语言固然重要,最重要的还是人文关怀。《马踏湖的响水谣》呈现了湖区的样貌,其文字不仅是对自然景观的深情描述,呈现在我们面前的也不仅一条地理意义上的湖,而是承载着当地人共同记忆与情感的文化之湖。
庄子主张“齐物”,认为万物本源相通。巩本勇写的苇秋,有气味,有颜色,在风中有姿态、有声音,从对马踏湖一切生物的描写上可以看到作家的情感,融注于生命成长过程。通过他娓娓道来的叙述,唤醒了我们对于自然的尊重,传递出万物有灵、生命平等的价值理念,为读者打开了了解马踏湖的窗口。
他写碧水环绕、河道纵横的“芦苇天地”:两千余条水道两旁芦苇丛生,远望如绿色长城。他写天不亮,家家便撑船出发,写割苇人如何动作麻利举捆摔滩,连蹬三脚,历历在目,栩栩如生。
文学从来不是简单的说明书。巩本勇对于家乡万物的观察写作,不仅仅是让事物变得清楚明白,而是让生命变得更加有感觉、有温度、有气息,生命的神秘感重新被塑造。他是在写马踏湖,可是又跳出地域书写的局限,在人间百态、日常风物中,探索记忆与生命、人与自然的深层命题。
第三点,结构上有讲究,语言有诗性。马踏湖有两千多条水道,四百多公里长的河道如毛细血管般在这片九十六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蜿蜒。如何写出马踏湖地域特质与生命力量,巩本勇的两大法宝是语言和细节。
从文体上看,《马踏湖的响水谣》是一部散文集,但其中流淌着浓郁的诗性。巩本勇本身就是诗人,这种诗人身份在散文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他写柳丝之舞:“风一吹,柳条就轻轻摆动,跳着属于春天的舞,把云和雨都揉碎了,洒进这个季节的每一个角落。”同时,这部散文集又保持着散文应有的质朴与节制。作者写人叙事,从不煽情,而是用细节说话。他的语言是诗意的,灵动的:比如写“风小了些,雨丝变得软了,像无数根银线,缠在头发上、睫毛上,不凉,却让人醒神。散文特别讲究细节,细节精彩,读起来才趣味盎然。《夏雨涤心》中,开篇写到:风是第一个到的。不是冷飕飕闯进来的那种,是卷着荷叶的气味悄悄溜进来的,带着暑天里难得的一丝凉,就像有人把在井水里泡过的凉席搬进了屋……这样的细节比比皆是。他写了很多人生中珍贵的回忆,虽然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事,但他记录下来,写得淋漓尽致。散文写作非常强调“在场者”的视角,巩本勇本人既是行走者、采集者、记录者、欣赏者,也是对地域文化、人文精神的吸纳者。这种“在地化”的写作姿态,使《马踏湖的响水谣》区别于那些蜻蜓点水式的采风之作。巩本勇以近乎方志学家的耐心,细致勾勒了马踏湖的物产:十孔莲藕、金丝鸭蛋、毛蟹、蒲草、芦苇……每一种物产都被置于节气与水域的脉络中考察,呈现出“一方水土养一方物”的生态逻辑。
《马踏湖的响水谣》之所以写得诗意、写得深情,是因为巩本勇以自己的方式为故乡立传,是因为他是“洼里人”,他的根在这片水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