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家的姿态
眼下,图书出版特别强调市场因素,一部好书,如果市场行情不看好,也会被束之高阁。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对讲究经济效益的出版机构,这或许是合理的;但让人不解的是,我们的书评家也以市场的走向和时尚的趋势设立自己的批评坐标,颇有流行就是好,入时便是妙的味道。这种媚时媚世的姿态,不免让有心的读者,对书评这种文体的存在价值产生了怀疑。
对这种现象,抛开其中的功力因素不论,其批评视角的偏低,也是一个主要因素:书评家迁就读者的阅读趣味,片面强调为读者“服务”的作用,以期在逢迎中得到认可,得到世俗层面上的所谓名分。
这种考虑,便使书评从根本上堕落了:书评书写的应该是书评家独立的风骨和独特的见解,它应该起到引领读者的读书趣味的功效,失去了这样的意义,书评也就沦为“产品说明书”了。
正如博尔赫斯在《读者的迷信的伦理观》中所说,平庸的读者所认可的风格,不是体味灵魂和信念,甚至不是感受书中的生命激情,而是只着眼于文章的比喻、韵律、标点和句法等技巧性的东西。换句话说,一般读者,看重的是书中的世俗趣味,时尚风光,而不是高标的思想和超拔的精神。也就是说,一般的读者的阅读伦理,是现世的、享受的,这与书籍的“本源意义”是相离析的,纵容这种趣味的蔓延,将削弱书籍在人类进化中的意义。所以,书评一旦沦落,其破坏性,甚于无书。
书评家不能“匍匐”于大众的阅读风气之中,而是要引领读者解脱被书籍中世俗颜色的“催眠”,清醒地关心人类的“精神问题”。因为“精神问题”,才是阅读的核心问题;书籍的外在形式,不管能不能取悦读者,都是无关紧要的。 《堂·吉诃德》之所以赢得了它同译者的斗争,任何不用心的、蹩脚的译本都不能改变它的灵魂,就是因为它所传达的执著的信念和不屈的精神,是超越语言的,是直逼心灵的,是不受读者阅读习惯所左右的,因而也就赢得了读者。
这就要求书评家应该有自己独立超俗的书评理念,比如关于散文,一种散文有没有文学价值,一定要看它在妩媚的外表之下,是否抒发了人性之情,是否传达了生命的真实感受,否则就有欺世之嫌。比如判断一部诗集的优劣,不仅要看它有没有奇特的意象,更要看它表现出没表现出文化的气象,因为文化是一个民族的历史情感,它使诗有了无限的张力:个人体验因了文化的链接,成了一个民族、甚至人类的生命经验。也就是说,仅有奇特的意象,而没有文化的内涵,那只是表现出个人的才气;个人才气跟整个文化相比,是微不足道的,只有融了文化的质素,一个人的诗才超出了个人的经验和感觉,成为一种无限的表达。再冷静地看那些坊间的流行读物,既与人的心路历程无干,也无丝毫文化蕴含,更遑论精神信仰,只是吟一己之忧伤以邀怜悯,咏私家风月以争市宠,字纸云烟而已。书评家如果有了这样的理念,就不会为一些浅薄的作品唱廉价的赞歌了;再为市井读物而动情色之时,内心先就怯了——独立的书评理念,给了书评家一种自律。
从写作层面来看,书评要做得好,须有卓识和洞见;这一切,需有属于自己的阅读视角和阅读智慧作支撑。可以说,有了一定的年龄和读书经历的人,若还没有自己的关于书籍价值的评判标准,还没有最起码的阅读智慧,是不可想象的,也是悲哀的。关键在于,你能不能忠于自己的内心感受,对所读之书作建立在自己的阅读智慧(理念)之上的真实评判,而不是被书外的因素所牵引,作他人之论,或作自欺欺世之谈。
就我个人而言,我读国内的人文读物,多取文化的视角去审视去判断,看其对民族文化的建构,有何涵养,有何创建,是否能汇聚到民族文化的伟大洪流中去。我认为,所谓文化,是一种带着种族生命痕迹和生命温度的信息符号,它传递着民族的脉搏和家国的气息。夜深人静,在异乡的羁旅之中,一灯独坐,读上一篇《秋声赋》,故国家园,子妻友朋,便恍然立于门外。这便是文化的具象。正如留美著名华人史学家唐德刚所说: “‘文化’,‘文’而‘化’之也。读斯‘文’而与之俱‘化’,大概就是我辈‘天朝弃民’心目中的所谓‘祖国文化’罢!”唐德刚是“化”中人,其所言是血泪感受,当为不谬。所以,不能“化”到民族文化中去的人文读物,其所谓价值便颇可疑了,读者当存十分的警惕。比如,徐志摩的《我所知道的康桥》,虽浓艳逼人,堪可吟味,却如何读不出民族的情感,我便不十分喜欢。这并不意味着,写了民族情感的书就是好书,关键还在于对民族文化的“化”法。比如史学著作,现代史学便比传统史学有它的先进性。因为传统史学过分看重“政治故事”,把经济基础对上层建筑的决定作用忽略和遮盖了;现代史学的著作,是建立在对经济基础的研究之上的,便把人民群众的生产创造对历史的推动作用“还原”出来了,便有了深刻的民间性,其文化的质性就更加健全了。
在读自然科学的书时,我着眼的不仅仅是它知识的丰富和准确,更看重它的人文含量。所谓的人文含量,是指它对生命规律的挖掘深度,以及自然历史对人类历史启迪和教导的揭示程度。自然是人类之师——人类历史对人的教化,有太多的人为因素,因而是恍惚不定的;而自然的教导,是出于生命自身的规律,因而是准确的。纪德在《新人间食粮》中说:
多么纤细的一棵草,也要服从自己生命的法则,而那些法则脱离人类的逻辑,至少不会归结于人类的逻辑。在这里可以重新开始探索,虽说难免失误,但是经过更严格的观察,更巧妙的比较,总能越来越接近永恒的真理,接近一个理解并超越我的理智(人类的理智)的上帝,而且使我的理智(人类的理智)无法否认的上帝。
因此,写自然的书,应该是对自然进行“更严格的观察,更巧妙的比较”,从而揭示生命真谛、生活真理之书。拥有这些内容之后,便可以对人类进行有效的生命关怀。这也就是书籍对人类的人文关怀的过程。
所以,一本人文类的读物,如果没有独特的文化感觉;一本自然科学的著作,如果没有从自然表象中总结了深刻的人文内涵,我阅读的时候,就感到不适,就感到遗憾,甚至不安。我便不愿接受它。一个有良知的人,夸大自己的情感都感到难以容忍,更何况夸大一本并不打动自己的书的价值?我不甘心说它好。
然而,就像最平庸的品行往往最先得到赞美一样,最平庸的作品往往最先被人接受;不管你赞美不赞美它,它都要流行。也就是说,人类的良知并不一定站在智慧和自由思想一边,愚蠢并不一定全站在欺人的宗教一边,人类尚处在理性的童年。从这个意义上说,书评家的最高使命应该是关照那些最卓越也是最冷僻的智慧之书,掸去它们封面上厚厚的积尘,让其与自然的阳光一同灿烂。
所以,独立的怀疑立场,是书评家的最基本的、也是最高级的智慧。在话语喑哑的时代,我们推崇的是说话的勇气;在市声喧嚣的世俗场上,更推崇的应该是不说的勇气。因为这意味着湮没和孤独,也意味着名声和利益的丧失。“文格渐低庸福近”。此话的反面就说出了这层意思。然而,书评家人格的闪光和价值的所在,也就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