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令人远”与艺术的幽微之境

　　■杨祥民

　　王新教授与其研究生魏传金合作的新著《美令人远：艺术通识答问录》，是作为艺术教育者和研究者的思想结晶之作、专业经验之谈，亦可谓“传道、授业、解惑”的现实范本。本书代序《大学，让学生坐在春风中》，写到刘文典月下讲《月赋》的典故极为感人：皓月当空，师生围坐，艺术的传授超越了知识的灌输，成为一场精神的共舞。这则故事奠定了全书的基调：艺术教育不应是单向的满堂灌，而应如春风拂面，在认知互酬与德性增益中，唤醒师生共同的生命觉解。正如王新教授提出的，“好的教学是教师和学生的认知互酬和德性增益”，这一观点颠覆了传统教育的权力结构，将课堂重构为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对话场域。

　　显然可见，《美令人远：艺术通识答问录》就是在构建这样的对话场域，践行“如坐春风”的教育理念。其内容广博，思想深邃，直面问题，生动作答，闪耀着理性、知性的光芒，颇具大家手笔的文气风范。这种类似《论语》的师生对话体著述，并非现今学者的常规写作，还是借用这本书中的话说：“着意艺术中的核心问题，问与答磋磨，随境生发，看似散漫中，贯穿着艺术理论的基本骨架，直面作品，重体验，开新见，养品味。”例如王新教授对艺术教育三重知识的划分——学科元知识、对话兴发的新知、默会知识——就颇具重体验、开新见、养品味的启发性。尤其是对“默会知识”的阐释，将迈克尔·波兰尼的哲学理论与艺术实践相结合，指出艺术的核心往往存在于“不可言明”的身体经验中。王新教授认为，黄宾虹山水中“干裂秋风，润含春雨”的笔墨，不仅是技法，更是画家与自然对话时“手感”的沉淀。王新教授的这种教育观亦美育观，既是对工具理性教育的批判，也是对蔡元培“以美育代宗教”理念的当代回应。

　　《美令人远：艺术通识答问录》全书以“如坐春风”的教育理念为内核，构建起系统且富有层次的知识架构。全书总体分成“艺术功能”“艺术创造”“艺术作品”“艺术阐释”“艺术批判”等九大目录主题，具体又有“前进与复古”“学科交叉的洞见”“艺术家自观”“艺术作品的多重层垒”“通感与闭感”“避免过度解释”等更多细致入微的问题设计，这些问题环环相扣、循序渐进，既充满引人入胜的探索趣味，又蕴含耐人寻味的现实意义。本书将艺术的哲思、历史的回响、生命的体验，编织成一张经纬纵横的智性之网，读者在“如坐春风”的阅读中，也仿佛置身于一场跨越时空的艺术对话。

　　王新教授与其研究生魏传金之间的师生答问，将一串串现实艺术问题作为锚点，深入艺术、哲学、社会学、心理学、人类学等多元领域，探赜索隐，钩深致远，构建起贯通艺术本质、创作规律与鉴赏之道的知识宫殿。本书突破传统艺术史论的书写范式，更像是进行沉浸式艺术之旅的探寻访求，问答行进中时时发现新知和洞见。在艺术功能方面的问答上，王新教授对“兴、观、群、怨”的现代诠释极具洞见：他将“兴”的内涵从单纯娱乐，拓展至疗愈、净化与共情等多重维度，指出“兴”不仅能激发情感，更是对身体感官的全面唤醒；将“观”从图像证史的传统认知，升华到对人类思维结构的深度洞察，凸显出艺术作为“另一种真理”的认知价值；而“群”与“怨”的当代转化，则鲜明体现出艺术介入社会的批判与建设双重力量。此外，王新教授还在“兴、观、群、怨”基础上，开创性地补充了“信”的功能，也就是“以美为信仰”，与蔡元培提倡的“以美育代宗教”功能一脉相承。

　　在书中的“生活让艺术更美”部分，可见王新教授关于本书名称的解读，“美又让我们超越生活滞重的种种束缚与羁绊，让我们精神高举，走向更高远的自由世界，所以美，令人远”。此处的“远”显然不仅是距离，而更是境界，体现了精神的超越：通过艺术超越世俗的纷扰，从功利世界的“滞重”中抽离，在“虚白”处见天地，在“飞墨”中得自由。正因如此，即便身处尘世喧嚣，人们依然能够仰望星空，叩问心灵，在艺术构筑的精神世界中自在徜徉。

　　全书的终极追问或追求，落在“美令人远”这一诗性命题上。王新教授借鉴中国山水画的意境，串联起宗炳“澄怀味象”的审美观念、郭熙“三远法”的空间哲思，以及八大山人孤寂荒寒幽远之笔墨画面，最终指向艺术对生命境界的开拓。这种美学观既承续了古人“游于艺”的逍遥，又暗合了席勒“游戏冲动”的解放，也能与海德格尔“在世存在”的哲思形成对话。这种融合东西方智慧的美学观，既彰显了传统美学的深厚底蕴，又赋予其当代阐释的崭新生命力。

　　《美令人远：艺术通识答问录》以问题意识激活经典理论，以跨学科视野重构艺术认知，为理解艺术的过去、现在与未来都提供了有益的启示。该书既非艰深的理论专著，亦非浅尝辄止的普及读物，作者是以“答问录”的谦逊姿态，消解了学术话语的傲慢，却在看似散淡的对话中，埋藏着严密的思想脉络。书中偶尔流露出作者的率真性情和趣味，如写腊肉炒莴笋的火候堪比黄宾虹用墨，窗前一树杏花的明艳暗合莫奈睡莲，这使本书的理论对话有了温度，在拥有“美令人远”的自由之境同时，也能让美育回归现实生活。

　　本书的独特价值，在于它不仅是一部艺术通识读本，还是一本生命教育的启示录。艺术让人“身心不死”，这是书中提出的一个深刻观点。杜甫于《登高》中写下“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以苍茫天地的壮阔图景，映照人生困境，引发人们对生命的深层思考。凡·高在艰难困境中创作的《向日葵》《星空》，将生命的苦难转化为绚烂的色彩，让观者在感受其热烈笔触的同时，获得心灵的慰藉。王新教授将美育理想深植于教育的人文根基，旨在培育“一颗自由的心灵”，“恰同学少年，好奇心与创造力最为旺盛的，也是人生最美好的时期，所以拥有一颗自由的心灵，更有助于接近艺术，接近美好”。这种理念让艺术超越审美范畴，成为滋养生命、启迪心智、守护灵魂自由的精神沃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