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黄浦江而慢慢地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上海,其发展进程不知道有多少作者书写过,再要围绕黄浦江写一本特别的河流报告,陈丹燕觉得,唯有去探访那些曾经与黄浦江耳鬓厮磨而将其刻进灵魂深处的人们。
陈丹燕:探访那些将黄浦江刻进灵魂深处的人们

■吴玫
日常的阅读语言是简体中文,手里的这本书又是上海文艺出版社新近出版的《河流研究》,我怎么会去在意封面上的英文书名?于是,读完第一部分的第二章《传真》和第三章《意大利冰激凌》,有些发懵。
书名《河流研究》,序言的标题又是“陈丹燕的黄浦江”,以我惯常的思维模式,自然而然地将其想象成了这样一本书:在充分走访黄浦江沿岸地形、地貌、建筑等地理元素的基础上,结合上海开埠以来黄浦江沿岸形貌变化的资料,给出的一本有关黄浦江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研究报告。我当然知道陈丹燕是一位什么样的作家,所以会在拿到书的刹那,错愕了一下。又一想,以都市系列《上海的风花雪月》《上海的金枝玉叶》和《上海的红颜遗事》声名大噪的陈丹燕,何曾设限过创作的题材、体裁乃至媒介?我喜欢她的儿童文学作品《我的妈妈是精灵》,也追听过她在电台开设的节目《十二种颜色的彩虹》,更是着迷她参与执导的电影《四季咖啡馆》,这样一位用“作家”头衔已难以全覆盖的作家,以一本关于黄浦江的研究报告从另一个角度来阐释她对上海的挚爱,有什么不可以?
但是,《传真》和《意大利冰激凌》这两个章节,依然还是让很多读者认识并喜欢上陈丹燕的上海故事。
《传真》以传真这一眼下已经式微、但在1990年唯一的文件、图表、相片的远程传送手段为抓手,通过刚进和平饭店的实习生季晓晓接收、翻译和发送传真的视角,讲述了1991年春天和平饭店那场名叫贝拉·维斯塔的舞会,是如何缘起,和平饭店又是如何满足了舞会发起人的所有要求将饭店“复原”到1930年代的模样,从而使得来自世界各地的500位贵宾能在“好像刚洗了热水澡,穿上新衣服的人那样焕然一新”的饭店里“沉醉到宾至如归的融合当中”。
《意大利冰激凌》讲述了已搬离长治路多年的史美娟,在2007年秋天的下午为一点家事回到父母的老宅。离从前的家越近,往事越汹涌而来,爹爹开的杂货店、房间里的八仙桌、不安分的小弟、最要好的小姐妹……一时间,史美娟有些疑惑,特意从远在莘庄的家来到礼查饭店边上弄堂里自己长大的逼仄空间里,是为了什么。年少时天天都能看得见的黄浦江绊住了她的脚步,她来到外滩堤岸上的一间冰激凌店给自己买了一杯冰激凌,虽然贵,但很好,入口一点冰渣都没有。史美娟决定,若找到当年最要好的小姐妹,一定要把她约到这家冰激凌店来。
和平饭店与黄浦江就隔着一条中山北一路;礼查饭店也就是浦江饭店,倚着黄浦江,所以,两个故事里都有黄浦江。可是,就这么在推进故事的过程中提及了黄浦江,就是“河流研究”了?因为存疑,我合上的书本,封面上一半压着梅赛德斯-奔驰文化中心、一半压在蓝色江水上的银色英文书名“A Study of the River in Our Soul”跃入了眼里,琢磨了片刻,那个关键词Soul,让我依稀抓住了陈丹燕之所以用《传真》和《意大利冰激凌》来开启她的《河流研究》的理由,就又打开书本往下读。
第二部分《在码头》,与我想象中《河流研究》的样子很像。陈丹燕以同上海一样因一条河流而成为港口城市的伦敦、阿姆斯特丹、安特卫普、汉堡、纽约等,来比对上海由小渔村缓缓走来的艰难步履。数量不菲的旧照片、足迹所至码头的过去与现状、世界各地码头号子的罗列、港口博物馆的展陈描述等等,无不在告诉读者,黄浦江之于上海的重要意义——这就是研究报告常规写法中的对比分析吧?而第一章《穿衣镜》的第二节“从大上海都市计划到国际化大都市的想象”,就更像是标准的研究报告。“报告”中,从产生这份规划的背景,到直至2014年才得以公开出版的规划的概述,再到规划所预测的2000年上海与事实的2000年上海的两相对照……陈丹燕详尽地呈现了1946年启动的上海第一次城市规划的内容和可能对上海之后的发展起过的作用。藉此可以确定,陈丹燕怎么会不知道研究报告的标准文本,她只是在寻求能让人过目难忘的属于她的表达。在陈丹燕看来,将流散四处的资料、图表、照片和城市流变的忠实记录拼接起来,只能是城市的骨架。唯有一代代依黄浦江而居的我们对上海的爱与怕乃至恨,连绵起来才能让城市因为有了灵魂而生动起来。所以,哪怕像是在照本宣科1946年启动的上海第一次城市规划,陈丹燕也巧妙地让我们记住了与该规划息息相关的人。第三部分《我们的水》虽以上海独有的洋泾浜英语开题,却没有纠缠于也许更抓人的老上海风物,而是将更多的关注献给了颜永京。第四部分《在堤岸》则像是陈丹燕与曹景行先生合作的短纪录片《巡江记》的拍摄散记,大量的新旧照片展示出了近二三十年来黄浦江两岸的巨大变化。不过,所有的照片以及陈丹燕特意为照片而写的文字中,最让人动容的,是身在巨变中的上海人的喜悦与忧伤。
情难自已时,回到《河流研究》的第一部分,陈丹燕以《传真》和《意大利冰激凌》这样的上海故事来开启《河流研究》,又有什么可意外的?因黄浦江而慢慢地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上海,其发展进程不知道有多少作者书写过,再要围绕黄浦江写一本特别的河流报告,陈丹燕觉得,唯有去探访那些曾经与黄浦江耳鬓厮磨而将其刻进灵魂深处的人们,而刚进和平饭店便因缘际会当起了贝拉·维斯塔舞会联络人的季晓晓、在外滩堤岸狠狠心独自吃了一杯让自己肉痛的意大利冰激凌的史美娟,以及被陈丹燕安排在同一章节里的另外两个故事《怀乡痛》和《虾仁杯》的主角等,就是最佳探访对象。
唯恐心意无人察,陈丹燕为集束了几个上海故事的第一部分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标题,“本章故事均基于真实事件和人物”。这一标题,让这本书变成了还在慢慢生长的树,有着自己的黄浦江记忆的读者,会在这棵树上培植出自己的枝桠,比如我,在读到第四部分《在堤岸》的第二章《堤岸》的第六小节《红绸》时,想到了我的故事:1973年,周恩来总理陪同当时的法国总统蓬皮杜访问上海,我们学校的十几个女生被安排到虹桥机场列队欢迎贵宾。像陈丹燕所写的那样,贵宾出现时,我们要挥舞红绸子高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只是,我们挥舞的红绸子不是塔夫绸,而是皱纸,恰好那天下雨,被淋湿的皱纸把我们为这次活动专门添置的白衬衫滴成了印有不规则波点的上衣——就这样,我的黄浦江记忆被渐渐唤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