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范式之困，立哲思之境

　　在中外文化交流日益频繁、中国传统文化复兴不断深化的今天，如何解读传统思想，如何实现传统思想的现代转型，如何建立中国哲学研究的自主范式，是当代中国学者面临的重要课题。章启群教授的《庄子思想别裁》，正是对这一时代难题的回应与探索，既是对庄学传统研究范式的反思与突破，又是对庄子思想的回归与重构，亦是对人类生存本真的追问与思考，更是对中国传统智慧的挖掘与彰显。

　　该书最鲜明的特色在于打破了庄学研究中“注疏优于论证”“文本优于哲思”的惯性认知，将哲学性置于解读的根本地位，实现了从“诸子学解读”到“哲学解读”的彻底跃迁。自郭象注《庄子》以来，庄学研究始终未能摆脱两大路径的束缚：一是传统考据学路径，专注于文本校勘、字词训诂，将庄子思想消解为碎片化的文献考证，沦为“为注而注”的学术游戏；二是现代泛文化路径，要么将庄子思想简化为“消极避世”的人生哲学，要么生硬嫁接西方哲学概念，将“齐物论”等同于相对主义，将“逍遥游”等同于自由主义，丧失了庄子思想本身的思辨深度。章教授在书中开篇即明言，庄学研究的困境，本质上是“范式之困”，即以非哲学的范式解读哲学文本，以碎片化的方法处理体系化的思想，最终导致庄子思想的精髓被遮蔽。

　　基于此，该书以哲学问题的体系为纲领，选取庄子思想中最具哲学价值的四大重要命题——气论思想、语言哲学、解构思维与逻辑智慧，展开集中辨析与论证，这一选取既避开了泛泛而谈的空疏，又精准击中了庄学研究的薄弱环节。在“气论思想”的解读中，章先生跳出了“道气不分”的误区，通过比对《庄子》内、外、杂篇中“气”的不同语境，结合郭店楚简、武王墩楚墓新出竹简等考古文献，明确区分了“道”与“气”的哲学内涵。这不仅厘清了庄学研究中长期存在的概念混淆，更纠正了将庄子气论等同于道家气论整体的片面认知，揭示了庄子对中国传统自然哲学的独特贡献——以“气”为中介，实现了本体论与自然论的贯通，为“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的存在论境界提供了形而上学的支撑。

　　在语言哲学的阐释中，该书展现了更为犀利的思辨锋芒。章先生并未局限于“得意而忘言”的传统解读，而是将庄子的语言观与德里达的解构主义进行对话，既辨析二者的同质性，更凸显其本质差异。他指出，庄子与德里达都意识到语言的局限性，但二者的要旨截然不同：德里达的解构主义致力于消解语言的逻辑秩序，否定意义的确定性，最终陷入相对主义的泥潭；而庄子的语言哲学则是“超越语言而非否定语言”，通过对语言的解构，摆脱概念的桎梏，抵达“物物而不物于物”的本真境界。这种对比并非生硬的中西对话，而是以哲学问题为纽带，既彰显了庄子语言思想的现代价值，也避免了“以西释中”的文化霸权，实现了传统思想与现代哲思的平等对话，这正是该书“别裁”之意的旨归——不盲从传统，不迷信西方，以独立的哲学思辨重构庄子思想的当代意义。

　　此外，该书以思想体系的统一性为标准，重构了《庄子》文本的解读范式，破解了内、外、杂篇取舍的学术难题。长期以来，庄学研究中始终存在“内篇中心论”与“兼收并取论”的对立：前者专以内篇为庄子自撰，忽视外、杂篇中的思想精华，导致庄子思想体系的残缺；后者不加甄别地整合内、外、杂篇，将庄子后学的思想与庄子本人的思想混为一谈，导致庄子思想的失真。作者在书中延续了其《渊默而雷声》中的文本处理原则，将《庄子》内、外、杂篇视为一个有机整体，以思想体系的统一性为标准取舍材料，而非以“作者是否为庄子本人”为依据。他认为，“凡能著书立说成一家言的人，其思想学说总有一个系统可得，决不致有大相矛盾冲突之处”，庄子思想的要义为齐物、逍遥、养生，贯穿于内、外、杂篇之中，只是表述方式不同，而非思想本质的差异。这种文本解读范式的重构，不仅避免了传统解读的片面性，更让庄子思想的体系性得以彰显。与此同时，作者也并未回避内、外、杂篇中的差异，而是将这些差异视为庄子思想的丰富性体现，而非思想矛盾，这种辩证的文本解读方式，体现了其严谨的学术态度与深厚的文献功底。

　　从学术史的角度来看，该书的出版，不仅延续了章启群对庄学研究范式的探索，更推动了庄学研究从“诸子学”向哲学的转型，为中国哲学史研究突破“范式之困”提供了新的实践路径——以哲学问题为核心，以文献考据为基础，以中西互鉴为视域，既尊重传统文本的本真，又彰显思想的现代价值。从思想传播的角度来看，该书以流畅的文字、清晰的逻辑，将深奥的庄子哲学思辨转化为可理解、可对话的学术论述，既兼顾了学术性与可读性，又为庄子思想的当代传播提供了全新的载体，让庄子思想能真正走进当代学术语境，回应当代人类的生存困境。

　　要言之，章先生的《庄子思想别裁》是一部兼具学术深度、思辨锋芒与时代价值的学术著作。它以精准的文献考据、犀利的哲学批判、清晰的逻辑论证，打破了庄学研究的传统窠臼，开辟了庄学研究的新路径——解读传统思想，既要扎根文献，尊重文本，避免空疏浮泛，也要跳出传统观念，以现代哲思为视角，彰显其当代价值；既要开放包容，吸收西方哲学的合理成果，避免固步自封，也要保持自主，坚守中国哲学的文化特质。既彰显了庄子思想的丰富内涵与现代价值，也为中国哲学史研究的范式突破提供了重要借鉴。（作者为云南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云南孔子学术研究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