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绘中华文明的精神图谱

在当代中国的学术语境中,“文明”一词承载着多重意涵。它既是回溯五千年历史长河的宏大叙事,也是构建国家认同与文化自信的核心基石。然而,究竟何为“文明”?中华文明区别于其他文明体系的本质特征何在?这些看似基础的问题,实则关乎我们认识和诠释中国统一多民族国家、中华民族形成与发展历史与未来的关键,遗憾的是长期以来受制于西方观念的影响未能见到中国学界自主的认识。冯时先生的《文明论》直指文明的核心问题,跳出西方中心主义的文明观,以中国自身的文化逻辑,重新诠释中华文明的起源、特质与价值,该书的出版应该说彻底改变了这种状况。
作为一名长期从事中国边疆学研究的编者和学者,中国统一多民族国家、中华民族的形成与发展的理论探讨一直是我关注的研究对象,以“大一统”为核心的中华文明是推动中国统一多民族国家、中华民族凝聚发展的重要推动力量是我多年研究而得出的一个结论。从对汉唐藩属体制的具体探讨,到中国统一多民族国家疆域形成与发展的理论阐释,我的研究都指向一个核心命题:中华文明何以具有如此强大的吸引力,能够得到中华大地上的众多人群和政权的广泛认同?冯时先生的《文明论》从更本源的哲学与考古学视角,为我认识中华文明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视角和答案。他提出的“重德贱技”“文明以止”等核心观点,不仅是对中华文明精神内核的精辟概括,更为我们理解中华文明何以成为中国统一多民族国家、中华民族凝聚发展的指导思想以及中国历史上的边疆治理、民族融合乃至当代的国家建设提供了极具启发性的理论依据。
文明的坐标:从“重德贱技”看中华文明的价值取向
冯时先生在《文明论》中开宗明义地指出,文明的标准不应是西方话语体系下的物质技术,而应是形而上的精神与道德。他将这一核心思想概括为“重德贱技”。这一观点对于理解中华文明的特质至关重要。
在西方文明史观的影响下,我们习惯于用青铜器、文字、城市等物质标准来衡量文明的“先进”与否。这种线性进化论的观点,不仅遮蔽了不同文明的内在差异性,也导致了近代以来国人对自身文化的深刻自卑。冯时先生通过对中国古代天文、历法、礼仪制度的精深研究,雄辩地证明了中华文明自起源之初,便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发展道路。我们的祖先关注的重点并非如何征服自然、创造物质财富,而是如何“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周易》)。这种对宇宙秩序与人间伦理的探索,构成了中华文明最深层的精神追求。
“重德贱技”并非否定技术的价值,而是强调道德精神对于技术的统摄地位。这一点在中国历史上有着突出体现。以我所研究的边疆史为例,中原王朝与周边政权之间的关系,固然有武力征伐的一面,但更持久、更深入的是基于“德化”的吸引与融合。董仲舒将其归纳为:“上承天之所为,而下以正其所为”;“王者承天意以从事,故任德教而不任刑”(《汉书·董仲舒传》)。这是“大一统”历史传统的核心要义。汉唐的“藩属体制”,其核心并非简单的政治控制,而是一种建立在“大一统”文化认同基础上的等级秩序,中原王朝通过展示其礼仪文明、典章制度的优越性,使周边族群产生向心力,最终自愿纳入“大一统”政治秩序之中。这种“修文德以来之”的治理智慧,正是“重德贱技”文明观在政治实践中的生动体现。它解释了为何中华文明能够不断吸纳不同的人群与文化,最终促成了中国统一多民族国家、中华民族的形成与发展,从“殖民”视角下的军事扩张是无法给出自圆其说的解读的。
文明的边界:从“文明以止”看中华文明的包容与节制
《文明论》中另一个极具洞见的概念是“文明以止”。冯时先生指出,“止”并非停滞不前,而是“止于至善”,意味着一种懂得节制、追求和谐的理想状态。这一概念对于我们反思现代文明的无节制扩张,以及理解中华文明的历史韧性,都具有深远意义。
“文明以止”首先体现为一种对人与自然关系的深刻洞察。中国古代的天人合一思想,强调人类活动应顺应自然规律,而非无休止地索取和征服。这种生态智慧,在当今全球生态危机日益严峻的背景下,显得尤为珍贵。它提醒我们,真正的文明发展不应以破坏人类赖以生存的自然环境为代价。
更重要的是,“文明以止”体现了一种独特的文化心态。中华文明虽然具有强大的同化力,但并非一种排他性的、试图征服一切的文明。相反,它承认差异的存在,并寻求在差异中建立和谐秩序。中原王朝作为“大一统”的实践者和胜出者,对于边疆地区往往采取“因俗而治”的策略,尊重当地的社会结构和文化习俗,而非强行推行整齐划一的制度。这种包容性,使得中华文明能够不断吸纳新鲜血液,保持活力。它不同于近代西方殖民主义那种非黑即白、试图将自身模式强加于人的文明观。
“文明以止”也意味着对自身欲望的节制。冯时先生指出,西方文明自工业革命以来,陷入了一种对物质增长的无尽追求,这种“技”的无限膨胀,恰恰可能导致“德”的失落,从而走向文明的反面——野蛮。中华文明传统中对“义利之辨”的强调,对“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坚持,正是“文明以止”精神在个人修养和社会伦理层面的体现。这种内敛、自省的文明性格,在当今这个物欲横流、价值失范的时代,无疑是一剂清醒的良药。
文明的源流:从“天文考古”看中华文明的连续性
冯时先生作为天文考古学的开创者,在《文明论》中充分利用了考古学与古文字学的证据,将中华文明的上限追溯至八千年前。这种“以己身理论”重建历史的方法论,对于打破“中华文明西来说”等谬论,确立文化自信,具有不可估量的学术价值。
长期以来,西方学界基于其自身的经验,构建了一套文明演进的标准模式,并以此衡量其他文明。这种话语霸权,导致中国学者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要么削足适履地用西方理论解释中国历史,要么陷入一种“我们有什么”的简单辩护。冯时先生的工作,则是从根本上确立了中国文明解释的自主权。他通过对濮阳西水坡蚌塑龙虎图、红山文化祭坛等考古遗迹的天文学解读,雄辩地证明了早在史前时期,中国就已经形成了独特的宇宙观和时空观,“中华”即是源自于天文,这些观念构成了后世中华文明思想体系的基石。
中华文明连续性的视角,对于我们理解“天下”与“中国”概念的重合至关重要。在我的研究中,我始终强调“天下”是中国统一多民族国家、中华民族形成与发展的空间,而“中国”是一个历史的、动态的概念,是“大一统”的标识,其内涵随着多民族国家的构建而不断丰富。冯时先生的《文明论》则告诉我们,这种动态发展的背后,有着一个极其稳定和连续的精神内核。无论是汉代的“大一统”,还是唐代的开放包容,亦或是清代的多民族国家整合,其背后都贯穿着对“天下”秩序的想象和对“德治”的追求。这种精神内核的连续性,是中华文明历经数千年风雨而屹立不倒的根本原因。
结语:文明论与新型文明观的构建
冯时先生的《文明论》不仅是一部学术著作,更是一次深刻的思想启蒙。它促使我们反思:在全球化日益深入的今天,我们应当秉持一种怎样的文明观,是继续盲从西方现代性的逻辑,还是在自身悠久的历史传统中寻找智慧?
春秋乱世诞生了“大一统”思想,而当今世界则是“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构建一种新型文明观无疑是在完成新时代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历史使命。这种新型文明观,必须植根于中华文明的深厚土壤,同时面向世界、面向未来。《文明论》中提出的“重德贱技”“文明以止”等思想,正是构建这种新型文明观不可或缺的理论资源。对于历史学者而言,《文明论》提供了一种重新解读中国历史的钥匙。它让我们看到,中国统一多民族国家疆域的形成与发展、中华大地上的人群凝聚与交融、“大一统”历史传统的继承与发展等,其背后都有着深刻的文化逻辑。只有理解了这种文化逻辑,我们才能真正读懂“中国”,才能真正理解我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文明是一座思想研究的富矿,值得我们反复挖掘。《文明论》虽然是冯时先生个人学术生涯的结晶,但却是当代中国学术界文化自觉与自信的充分体现。我相信该书的出版将吸引和鼓励更多学者关注文明研究,而冯时先生的精辟分析,将照亮我们构建人类文明新形态的探索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