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发现甲骨文
——评《王的困惑》及甲骨文的现代读法

甲骨文,这一距今三千多年、在商代流布的古老文字,通常被视为少数人的专域,即使是训练有素的文字学家,没有数十年之功,恐怕也难以登入堂奥——自清季甲骨文被辨识以来,累计已发现甲骨约15万片,单字4000多个,一百多年来,经过罗振玉、王国维、郭沫若、董作宾、陈梦家、于省吾、唐兰等几代学者的努力,成就斐然,已释读出千余字,然毋庸讳言,甲骨文研究仍然有大量的基础工作和研究空白亟待有识之士填补。而对普罗大众来说,古汉语阅读已成障碍,更遑论甲骨文,不过是历史陈列柜中“被观察的一件展品”(列文森语),与天书何异哉!然而,翻开许进雄教授的遗著《王的困惑:甲骨上的战争、祭祀、梦和牙疼以及商代王族的故事》,这一刻板印象被彻底颠覆。这部凝结了作者六十年心血的巨著,不仅是一部严谨的甲骨学专著,也是普通读者步入甲骨文世界的上佳指南。
甲骨文并非不可解的天书——许先生开宗明义,在书的开头即指出,甲骨文不过是汉字演化历史中的关键一环,与我们今日使用的文字一脉相承。它的诞生,源于商代独特的信仰体系,商人尚鬼神,《礼记·表记》有载:“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后礼。”切实反映出商人对神灵以及占卜的敬重。凡有不决之事,即祀天告鬼,灼烧龟甲兽骨和上帝沟通,然后观察龟甲的裂纹,以期能获得神的指示,且每次占卜的内容与事后征验都要契之于甲骨,于是就形成了独特的“卜辞”。因此,每一片甲骨,都是一段被封存的“决策记录”,是商王与其智囊团——贞人们的“工作日志”。
《王的困惑》精选商代甲骨294版,采用传统的注疏方式,先直译成白话,再辅之以讲解。因此,呈现在我们眼前的不再是聱牙戟口的古文字,而是鲜活的时代场景:商王会为是否亲征下危、巴方而反复占卜(第101条);会因为牙疼(第140、150条)、梦到白牛或舌头(第141、143条)、喉咙不适(第138条)而惴惴不安,怀疑是某位祖先(如父乙、母庚)降灾;会关心将军望乘是否平安(第160条),担忧彩虹出现是否影响收成(第110条),甚至记载了田猎时追逐犀牛,车子翻覆,连护卫子央都失坠的“交通事故”(第112条)。这些内容,打破了我们对上古帝王的固有想象,展现了一个有血有肉“人”的形象。这些刻辞经过许先生的解读,焕发出惊人的历史信息量,使我们得以窥见商人的政治与社会、军事与外交、经济与生活、科技与思想等各个方面,可谓理解商代社会史、生活史、思想史的第一手史料。比如,第116条卜辞记载了“新大星并火”(新星接近火星)的天文观测,展现了商人认为疾病灾祸源于祖先作祟、需通过特定的祭祀来禳解的鬼神观和自然观念——在商代,天象往往被视为神的启示。示,甲骨文看上去像神主牌位之形——这也从侧面佐证了《说文解字》释“示”的正确性:“示,天垂象,见吉凶,所以示人也。从二;三垂,日月星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示,神事也。”
要想真正读懂甲骨文,必须掌握正确的方法。许进雄教授继承并发展了董作宾的甲骨断代“十标准”,在世系、称谓、贞人、坑位、方国、人物、事类、文法、字形、书体之外,创造性地加入第十一项——甲骨“钻凿形态”的研究。这是他在早年博士论文中提出的论题,通过分析甲骨背面钻凿(烧灼前的加工凹槽)的形状、布局特征,为精准断代提供了坚实的技术依据。书中对每版甲骨的“断代标准”说明,便是这一方法的实践,引导读者从多个维度判断甲骨所处的年代。需要指出的是,钻凿需遵循特定形态规律,往往会受限于甲骨天然的弧度与厚度,钻凿位置、深度和形态需适应材料的特性,难以完全标准化,只能作为断代的一个依据——许先生在书中提醒我们,卜辞行文特殊,需结合占卜的情境来理解,如,“虫雨”二字,在祭祀或田猎刻辞中,是询问下雨是否会影响行动,表达的是“不希望下雨”;而在农事卜辞中,表达的则是“盼雨”的意思。一个词究竟是什么意思,全视具体语境。而对于未能确释之字,他亦“毫不避讳地说出疑虑,绝不妄加揣测”,这种实事求是的治学态度,令人钦佩,足堪垂范后人。
《王的困惑》这个书名风致嫣然,颇含深意,既暗指商王们在处理繁杂问题时面对未知的疑惧,亦隐喻现代人面对传统文化时的茫然。许进雄先生倾其毕生之所学,试图为我们纾解那些隐藏在冰冷甲骨背后的谜团。他告诉我们,甲骨文并非不可解的天书,阅读甲骨文,要将其置于商代的历史情境中去,需要我们综合运用考古学、文献学、文字学、历史学乃至人类学的方法,耐心地将这些历史的碎片拼合成商代的图景,方不至于“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当锲刻在甲骨上的文字开口说话,一个王朝的形象便立马鲜活起来。那些曾经深深困扰王的难题,终将在后人一次次阅读与对话中,化为照亮历史长廊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