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草的诗意漫游
何大草的新著《顺着水走》以江安河、锦江、岷江、沱江等水系江流为纲维,织构行文脉络,踏访沿线古迹,在履痕之处打捞往昔。书中,作者站在新历史主义的视角之下,将“文本化的历史”放回历史的原生发地,在文学文本与历史场域的互文中解构历史现象。非虚构是该书的叙事之基,而诗体的注入、诗情的漫溢、诗意的流转则为这份写实赋予了灵气韵动,在诗与实的糅合间绽放个性美学。同时,书中对旧人、旧事、旧岁月的追忆,对短暂旅途中诸般人事的铺陈,对人间百态的细细摹绘,皆内嵌着作者骨韵文心的本真底色。
“新历史主义者,向那些游离于正史之外的历史裂隙聚光,试图摄照历史的废墟和边界上蕴藏着的异样的历史景观。”何大草以非虚构旅行书写为载体,以新历史主义视角探照历史黯然之处,在微观叙事、文史互文与民间话语的凸显中解构“大历史”,呈现历史本体所兼具的多元性、流动性与复杂性。
在何大草看来,历史并非凝固不变,它会跟随书写者的主体选择而不断被重塑、被重读。正因此,何大草在书中以个人足迹串联起江安河、锦江、岷江等江流沿岸的历史遗迹,拾取被正史遗漏的“微小历史”,重解这些碎片背后被压抑的声音。在他的叙事之中,柏灌王墓、鱼凫王墓和扬雄墓的曲径探幽,蜀王府、陈子昂读书台和岳阳楼的遗址追怀,都成为填补、呈现宏大叙事留白处与缝隙间的微观叙事载体。他对这些微观个体行旅停驻之地、生命归宿之地的关注与再发掘,正是以小中见大的方式,将历史人物的渺小行径转化为解构宏大历史的一个个支点,重述历史忽视的故事与真实。同时,他将苏轼的《赤壁赋》、李白的《蜀道难》与萧红的《弃儿》等文学事象,与碑文、地方志、物质遗迹等历史文本并置对视,在二者的互文场域中,重构文与史。何大草在书中通过民间传说与地方口述等多元叙述视角,消解了传统历史的单一叙事,让沉默的微小历史重获了言说的可能,还原了历史的一些本真面貌。
何大草“顺着水走”寻访“小历史”,不仅是对“大历史”的部分拆解与细节弥现,亦是在为被湮没的历史寻求重新发声的空间以及更具多样性的解读路径。同时他也为新历史主义建构了一种多元历史话语共生的范式。
非虚构是《顺着水走》永不褪却的叙事底色,何大草以工笔笔触将成都的地域景观、市井风貌与个人真实境遇尽数渲染铺展,但又不囿于旅途琐碎的记述。他将诸多诗体与诗性抒写注入文本之中,为平实质朴的内容增添了多重清逸流婉的诗学质感。
景观原生态的归真、人情交往的本貌绘写,都是该书写实笔法的浓重着墨之处。在银郫县之行中,何大草大笔勾勒,还原了黑土农田马路晒稻谷的原生景致;在黄州之行中,他又以鲜活的细节描写,对黄冈司机黑色装束的外在形象与爽朗健谈的内在性格进行生动摹写。这些写实之处虽没有戏剧化的波诡宕起,却在朴实间触底平淡生活的真谛。十九段微型壮游的标题皆被作者注以诗意的游踪阐释,如“楼下江安河 金温江·青城雪·寻访柏灌王墓、鱼凫王墓·误入长棚阵”,字里行间颇有李清照“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的诗韵雅趣。同时,何大草的文人审美积淀与超然联想之力,又让这十九场寻常旅途变为一场场诗意的漫游。在黄龙溪秋野的暮霭中,他领略到毛泽东《七律·到韶山》的丰收喜悦;在苏坟山的独自登访中,触感到苏轼《寒食诗》的贬谪悲泪;在陈子昂读书台的凭吊中,感怀到陈子昂《登幽州台歌》的青春悲怆。历史印记唤醒了何大草潜藏的诗意,书中诸多诗体的倾注和诗性吟咏,让写实的基底终究绽放出精神突围之花。
历史、真实与诗情是何大草旅途书写的主旋律。文化记忆与历史遗存的碰触,空间移动与情感抒发的涤荡,皆凝结为其文字里现实与诗意交融回响的美学表述。
“见冷风景、见生面孔、见烟火人间”是何大草在这部游记中温蕴的悠扬弦音。在书中,他不规避市井语言的流俗、不回避市井人生的粗粝、不逃避自我心声的喧嚣,同样不吝啬精神世界的共情,在“热闹人间”处凝就自我的风骨文心。
对历史的敏感根植于何大草的专业学养,而对生命细入纹理的体察则源于其作为文人的内在禀赋与细腻心理。何大草尤善捕捉陌生人的只言片语与神态举止,并以诙谐而意味深长的语言予以解读,让个体生命的微光悄然融入自我的旅途。他在这十九段旅程中看见了烟火人间中的琐碎安享、奔波跋涉中的逼仄生活以及青灯古佛下的凡尘往事,并将其落笔成文,以细润且幽默的笔触让这些“只道是寻常”的景致带着生活的温情与哲思跃然纸上。
旅途中的何大草,并未做浮光掠影、浅尝辄止的过客。他的情思始终追随烟火人间,他的文心始终扎根真实的生命体验,在热闹之处倾听,在冷寂之处沉思,在众生相映间心怀澄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