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11日 Wed

陶渊明挥杯酬自然

《中华读书报》(2026年03月11日 0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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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版:家园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3月11日 Wed
2026年03月11日

陶渊明挥杯酬自然

  道丧向千载,人人惜其情。有酒不肯饮,但顾世间名。

  陶渊明看人世间,以饮酒的态度为标准。在他的眼中,不敢畅然饮酒,顾惜声名,而至于人人自危,就是人世间丧失正道的病态表现。他的道是什么呢?“羲农去我久,举世少复真。”陶渊明以真为道。“酒中有深味”“此中有真意”。真在酒中。

  对于酒的态度,周孔儒门的传统是既用之、又限之。君子曰:“酒以成礼,不继以淫,义也。”(《左传·庄公二十二年》)这就是说,饮酒不是私家小事,因为不是私家小事,所以要讲规矩,要守义。

  以儒家饮酒礼制衡量,陶渊明是很成问题的。他一方面在诗中宣称“先师有遗训,忧道不忧贫”,而且还表忠心说“朝与仁义生,夕死复何求”,另一方面又向西王母祈求“在世无所须,惟酒与长年”,临死还抱怨“但恨在世时,饮酒不得足”。用现在的术语,这就是对儒家名教的精神双面人了。

  本来,在晋宋易代的大背景下,好酒(甚至嗜酒)也没大问题,道义上也可以有说法。梁太子萧统君就说了:陶公意不在酒,以酒寄迹也。(《陶渊明集序》)这位昭明太子是一个资深文学青年,生怕他的读者不懂“酒的寓意”,又特别借沈约前辈对陶渊明的道义判词加以诠释:陶公寄迹于酒,是“自以曾祖侃公为司马氏宰辅,耻复屈身后代(刘宋政权)”。(《宋书·陶渊明传》)按萧统一党传下来的神符,解释陶诗千方百计,最终破译的密码都是“陶诗篇篇都是忠愤”。陶渊明喝了一辈子酒,原来他喝的不是酒,而是“忠愤”。

  但是陶公不从啊!他自我坦白说:“性嗜酒”,“期在必醉”。这还不算!喝几口酒,他就自称羲皇上人,并且认定自家是陶唐的后裔。“悠悠我祖,爰自陶唐。”陶唐就是尧帝,他就是自谓尧帝后裔了。喝得更高的时候,他自己又反超尧帝了。“无怀氏之民欤,葛天氏之民欤?”这就是说,他已经逆生长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阙”的洪荒时代人了——叙起谱来,尧舜都是大大的晚生代。“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好像地球都不够他玩了,要在大宇宙中找乐子。“乡饮酒之义……尊让挈敬也者……故圣人制以导乡人、士、君子。”(《礼记·乡饮酒义》)陶渊明的行径与周孔名教对饮酒的规范绝然不合辙。陶公饮酒本来可以不是问题,但他对饮酒的高调态度却是道学家难以处理的问题。

  在饮酒礼制规范中,“成礼”与否,既有量化的问题,又有言行仪态的问题。在酒礼实施中,肢体语言甚至比量化问题更加重要。主宾之间揖让往来,“献酬辞让之节繁”。(《礼记·乡饮酒义》)“壹献之礼,宾主百拜,终日饮酒而不得醉焉”。(《礼记·乐记》)为了培养和践行孔儒之“义”, 这套礼仪把一轮饮酒礼搞成“饮而不醉”的敬让马拉松,称之为酒礼行为艺术也不过分。

  陶渊明饮酒非但不遵循乡饮酒礼的礼制,反而很具挑衅性地大肆渲染他的违规越礼姿态。“父老杂乱言,觞酌失行次。”“提壶接宾侣,引满更献酬。”“一觞虽独进,杯尽壶自倾。”“盥濯息檐下,斗酒散襟颜。”“何以称我情,浊酒且自陶。”这些诗句充分表明,陶渊明不仅把喝酒作为放纵自我性情,自我陶醉的行为,毫无节制之心,而且处处都以颠覆儒家礼制为能事。“试酌百情远,重觞忽忘天。”一杯酒便忘情,两杯酒更忘天。天都忘了,哪里还有礼和义可持守呢?

  陶渊明以前,由曹操“对酒当歌,人生几何”首唱,饮酒的礼制就一再受到冲击。竹林七贤饮酒作乐,践行嵇康所谓“越名教而任自然”,把矛头对准了名教。按照儒家的礼制,男女不仅不得杂坐,而且衣服也不能挂在一个衣架上;男女不得亲手递送物品,叔嫂不能互相打招呼。(《礼记·曲礼》)这些规矩都被沉醉中的阮籍打破了。阮籍醉狂,常眠卧于酒家妇人侧,又与回娘家的嫂子搞告别仪式。他的道理很任性:“礼岂为我辈设也!”(《世说新语·任诞》)

  在反对名教的长途中,陶渊明是嵇康、阮籍的后继者。陶渊明的诗文中,不时可以发现嵇、阮话语的影响痕迹。陶渊明诗说:“千秋万岁后,谁知荣与辱。”这两句诗明显来自阮籍的《吟怀·五言·十五》:“千秋万岁后,荣名安所之。”陶渊明“衔觞念幽人,千载抚尔诀”,无疑是从嵇康的“酒中念幽人,守故弥终始”两句诗化出。“衔觞”则出自刘伶《酒德颂》的“衔杯漱醪”。

  然而,嵇康也好,阮籍也好,甚至于那个写《酒德颂》的刘伶,对酒的态度都表现得似是而非。“捧罂承槽,衔杯漱醪;奋髯箕踞,枕曲藉糟”,刘伶只是把自己写成一个狂饮烂醉的酒徒。“临觞多哀愁,思我故时人。对酒不能言,悽怆怀酸辛”(《咏怀·三十四》),这位避祸于酒的阮籍不是乐于酒,而是苦于酒。“临川献清酟,微歌发皓齿。素琴挥雅操,清声随风起。斯会岂不乐,恨无东野子。酒中念幽人,守故弥终始。但当体七弦,寄心在知己。”(《酒会诗·一》)在嵇康这首《酒会诗》中,你感受不到会饮的激情和酒意的畅达。你或许惊讶嵇康何以如此冷穆清寂,他是那个“头面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大闷痒,不能沐”的野人嵇康吗(《与山巨源绝交书》)?

  酒对于嵇康、阮籍,甚至于刘伶,都是工具化的,也如儒家一样,他们把饮酒实施为一种具有表演性的行为艺术。与嵇康、阮籍及刘伶根本不同的是,对于陶渊明,饮酒既不是借以逃避的行为,也不是用以对抗的武器。饮酒是他“质性自然”的生命本性内在需要。对于陶渊明,酒而无量,惟致于真。

  在千古文人中,陶渊明是第一个使用“挥”字状写饮酒动作的诗人。“挥兹一觞,陶然自乐。”“拨置且莫念,一觞聊可挥。”“促席延故老,挥觞道平素。”在饮酒礼制中,盛酒于杯中并传递给饮者,名为“行觞”。行觞是践行礼仪重要而且不可或缺的环节。

  命酌,曰:“请行觞。”酌者曰:“诺。”当饮者皆跪奉觞,曰:“赐灌。”胜者跪曰:“敬养。”(《礼记·投壶》)

  从行觞到挥觞是一个多么超拔的肢体语言改变!陶渊明共饮、独饮,或喜或悲,都使用“挥”做动词,代替普遍义词的饮与酌等语词。这表现的是他饮酒的自然率真。酒,或盛满酒的酒杯(觞),对于陶渊明不是外在事物,甚至不是用来酌饮之物。酒是与陶渊明不再分离和不可分离的生命元素。因此可以挥,而且挥洒是天然自放的。

  气变悟时易,不眠知夕永。欲言无予和,挥杯劝孤影。

  这“挥杯劝孤影”,在绝世孤寂中的慷慨豪气,用庄子的话说是,“敖乎大者,独成其天”(《庄子·德充符》)。

  “饮玉爵者弗挥。”(《礼记·曲礼》)陶渊明连饮酒举个杯子都要与礼教之制对着来。“寡妇不夜哭。”(《礼记·坊记》)陶渊明当然不受此条例制约。但是长夜挥杯吟啸,至少让不得夜哭的寡妇听了很违和,有致乱的隐患,故也可称为不义也者。

  孔子说:“惟酒无量,不及乱。”(《论语·乡党》)通行的解释,即如朱熹所说:“酒以为人合欢,故不为量,但以醉为节而不及乱耳。”(《论语章句注·乡党》)这个解释,着眼于“酒以合欢”,而非“酒以成礼”,恐非孔子胜义。以饮酒礼制,“不及乱”,不是不得喝醉,而是不得违背礼制,即须守义。陶渊明的饮酒态度,恰恰是以乱为态,以乱为尚。

  陶渊明质性自然,性嗜酒,他之饮酒,并无寓意。“若复不快饮,空负头上巾。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他非儒亦非道,不是嵇康,也不是阮籍。他是在一切规矩、名礼之外的“醉人”。如果一定要说他有寓意,那就是挥杯酬自然。

  三皇大圣人,今复在何处?彭祖爱永年,欲留不得住。

  千百年来,儒门子弟自以他们心仪的陶征士为同道者居众,孜孜以求拉他入伙,实在是求马追鹿啊!

  (陶诗引文出自通行本《陶渊明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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