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书系列之294
刘俊来谈枕边书

主持:宋庄
先谈谈您的阅读情况吧。作为一个职业编辑,您的阅读范围很广吗?
刘俊来:自1997年我进入科学出版社以来,一直坚持每周读完一本纸质书。我所说的“读完”是深度阅读正式出版的图书且从前到后全部通读才算读完。那些翻过的、中途停下的和在工作中审阅的书稿都是不计算在内的。我的阅读我做主。读书既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爱好,更是我的生活,可以说,读书占据了我生命的大部分时间。受高等教育时我是学化学的,后一直在学科众多、书类齐全、综合性很强的科学出版社工作,所以我的读书范围很广,读书“胃口”极好,绝大部分图书都能读进去,不限学科、不限题材、不限篇幅。
您如何看待阅读?能否谈谈您的读书方法?
刘俊来:读书这个事情很有意思,看起来司空见惯平平常常人人都会,拿起来就能读,可实际上个体差异非常大。我是因为喜欢读书,才选择当编辑的,进了出版社又赶上出版业高速发展,工作内容从化学化工开始,到理科、工科、经济管理,从学术出版到教育出版、科普出版,从图书营销到出版管理、质量管理等。我基本上每天手不释卷,读书成了工作和生活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
我的观点是,读书是一门技术,有方法没捷径,读书是一件需要下“笨功夫”的事。我写过一篇文章的题目就是《读书是一件需要下“笨功夫”的事》,主要介绍读书方法,汇集总结了我从2007年以来写读书博客、读书微博、读书朋友圈中深受欢迎的内容,在学习强国学习平台有超过39万的阅读量。常听人说没时间读书,我的读书时间主要在“路上”挤,地铁就是我的“移动书房”。平时上下班,地铁运行一个小时,一周就是5个小时。按照我正常的读书速度,一分钟300字,一小时2万字,单在地铁里,一周就能读完一本10万字的小书。
作为编辑,在读书时是否也有“角色”意识?
刘俊来:角色意识非常重要,根据不同的读书目标而设定,角色错位会导致阅读效率大幅下降。在长期的编辑工作实践中,我把读书角色分为四种:编辑角色、审阅者角色、“学生”角色、普通读者角色。
编辑角色、审阅者角色是专业读者的角色,研究者也属于此类。以编辑角色读书,态度应该非常严肃,因为这是一种全身心投入的工作状态;以审阅者角色读书,必须有负责精神,读完后要能够对一部书稿、一本书的学术价值、社会价值、编写质量等诸多方面做出客观判断,体现专业能力。“学生”角色因强烈的求知需求而产生,因此以“学生”角色读书,应该保持谦虚心态,尽量多地吸收书中的知识,学习作者的智慧。普通读者角色最为常见,也最为放松,读书体验与读者的年龄、阅历等因素有关,个体差异很大。
我国数字阅读蓬勃发展带来了阅读的便捷性明显提高,现在您的阅读中纸质阅读是否仍占较大比重?
刘俊来:读者个体如何将纸质阅读和数字阅读综合运用,发挥各自所长,是我多年来阅读实践和观察的重要方向,也确实摸索出了一些行之有效的办法。我是一个纸质阅读的痴迷者,而数字阅读又可看、可听、可搜、可查、泛在,还可AI辅助,有很多优势,二者都不可偏废。上班时我主要在电脑屏幕前处理各种稿件和事务,基本可以脱离纸质,下班后便主要读纸质的,对手机做一定程度的“物理隔离”。这样可以在眼睛可承受的范围内,延长深阅读时间,保障总的阅读量可持续提升。总的来说,在我2025年的阅读总时长中,数字阅读已经超过了纸质阅读。
书刊报、网站、客户端、微信公众号等都在我的“阅读食谱”之内。2025年,第一次没有实现“一周读完一本书”,全年读完42本纸质书,绝大部分是其他出版社出的,读我们科学出版社的书,可以上“科学文库”数字阅读平台,也可以看电子版。
阅读《人民日报》《求是》和《中华读书报》《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等行业报纸,我主要通过网站和微信公众号文章完成信息获取。一个显著变化是,随着学术期刊的论文大多线上可免费获取,出版学术论文的阅读量大幅提升。还有大众学术类、知识类视频,我在长视频上花费时长明显增加,纪录片也是获取知识和信息的重要途径。近年来,阅读便捷性大幅提升,是真真切切的感受。
您都读哪些书?有什么读书方法推荐吗?
刘俊来:根据工作需要,主要是政治理论、业务书籍、管理书籍、古文经典书籍、引进版图书。我推崇的读书方法是主题阅读,这种读书方法非常有效。新事物出现越来越快,很多成年人也产生了类似于儿童的恐新焦虑,这种阅读方法就可以大显身手。当接到一项新任务、面临一个新课题时,我会开启为期一周的主题阅读。一是从网上下载三四十篇相关的学术论文,二是读一两本相关的经典书籍,三是从媒体上查阅相关的成功案例,四是咨询一两位业内专家,五是借助可免费使用的AI平台,往往能取得良好的效果。当然,这需要平时积累的雄厚阅读量作保障,能够在短时间内调集充足的专注力,集中完成很大的阅读量。
作为科普出版领域的专家,您如何看待中国原创科普?
刘俊来:其实,我更把自己当成科普图书爱好者。科学出版社自1954年成立之后便把科普图书、科普期刊作为重要的出版领域,出版了很多优秀科普作品,集中体现在“科学家科普”上。近年来,以院士为代表的很多高水平科学家参与到科普图书创作中来,科普图书的内容和形式均得到显著提升。我国原创科普出版快速发展,新颖、独创、科学性强的科普作品越来越多,为科普阅读奠定了坚实的物质基础。我推测,随着AI大模型可以源源不断地瞬间“生产”科技知识,科普图书中“人文含量”的重要性日益凸显。
我在高校求学时是化学专业,后从事了出版工作,多年来努力跨越从理工科到人文学科的无形鸿沟,努力寻找如何精准描述科学与人文之间的密切关系。忽然有一天,我找到了一个非常恰当的化学名词——手性(注:当一个化合物的分子与其镜像不能完全重叠时,这种分子就具有手性)。假设科学与人文是手性关系,那么科普阅读就是科学与人文之间的那面镜子。现在,请您和我一样,拿出双手,手掌相向彼此靠近,仿佛对着中间一面“无形的镜子”尽可能重合,这就是科普阅读的力量,是我们面对科技日新月异、世界高速发展的底气。最近我一口气读完高福院士最新创作的精品科普图书《人类与微生物的猫鼠游戏》,就获得了科学与人文的双重力量,既能轻松掌握与“疫”相关的科学知识,又能从中领略历史上人类与微生物战斗中无与伦比的智慧和精神。
您是怎么走上全民阅读推广这条路的?
刘俊来:简单来说,是48年的读书经历和29年的出版工作,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地让我逐渐形成了“爱读书—爱出版—爱写作—爱阅读推广”的正向循环。阅读是人类的基本需求,在解决了温饱问题之后,阅读需求所占比例应当相应提升,这就是我不遗余力参与全民阅读推广的理论基础和动力来源。
2025年12月17日,《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正式颁布,一周之后我有幸入选北京市委宣传部组织评选的“金牌阅读推广人”,让这个正向循环得到了官方认可。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中说:“实施公共文化服务提质增效行动,做好公共图书馆、博物馆、文化馆等惠民开放,完善全民阅读推广服务体系,广泛开展群众性文化活动,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全民阅读继续写入政府工作报告,是对我的极大激励。
爱读书的人也爱分享,读到高兴处兴奋处,会产生一种按捺不住的分享欲望,没有自媒体之前,主要是面对面向小伙伴分享。2007年博客出现后,我开始写“刘俊来的读书博客”,再到新浪微博、微信朋友圈,始终只有读书一个主题。出版工作每天都是围着书转,脑子里装的全是书的事,我又刻意开展了为期数年的“书之书”主题阅读,积累了种种有关书、书事、书人等的庞杂知识。于是,从爱读书到进入出版业当编辑,日积月累记笔记勤练笔,偶尔也能写诗写散文写专业文章,又乐于在线下参与读书活动,在线上借助报刊电台和自媒体推广阅读,自然而然走上了全民阅读推广这条路。
如果有机会见到一位作家,在世的或已故的,您想见到谁?
刘俊来:路遥!哪怕是只给我唯一的机会见一位作家,我也会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我想用陕西话和他当面聊聊天。我出生在陕西省渭南市澄城县的高塬村,在一个北东南三面是沟的黄土塬上,和小说《人生》很像,和电影《人生》更像。1984年上初中,我遇到了《人生》。它给了我巨大的人生力量。尽管我的枕边书一直都是按堆码放且流转很快,但《人生》始终是常驻枕边书,常读常新,每次阅读都能给我新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