荟萃杜诗未刊批点的第一步

■曾祥波
近日收到曾绍皇教授寄来皇皇五大册《杜诗汇评》,顿时想起近十年前他在杜甫读书会上初次与我谈起此书构思及撰录进度的情形。殷殷之意,犹忆当时,成书盈案,为之欣然。
杜诗学作为古代文学研究的重点与专门之学出现过两次高峰,第一次是宋人“千家注杜”局面,第二次是清代所谓“集大成”的钱、朱、仇、浦、杨诸家注本出现,其特点是注意杜诗的史实本事阐释。正因如此,杜诗研究者往往不大注意与史实本事关系不大、阐释深度较弱的元、明、清杜诗批点。如洪业《杜诗引得序》说明代杜注本“大略步元人之后尘,以领会篇意、评论工拙为多”,仅举邵宝《分类集注》、胡震亨《杜诗通》两种;对清代杜诗评点也持同样态度,只列出卢元昌、张远、黄生、江浩然、许宝善五家而已。我过去持类似看法,甚至更进一步,认为杜诗注在整体上的原创性观点已被宋注阐发殆尽,清代所谓“集大成”杜集注本自身的原创性有限,如《钱注杜诗》就是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宋注形成,主要贡献是扭转元、明注杜的空疏之风,重新回归宋人注杜重视史实本事的道路,成为推动清注继宋注之后再次成为杜注高峰的重要契机。因是之故,我对明清两代数量极大的杜诗批点文献关注有限。现在读到绍皇教授首次荟萃杜诗明清未刊批点的《杜诗汇评》,有了新的思考。史实本事之阐释固然是杜诗研究的立身之本,评论鉴赏之批点也是杜诗研究的另一面。既然批点已经成为杜诗研究的历史事实,就不宜偏废,所谓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才是实事求是之义。
现存最早的杜诗批点是宋、元之际罗履泰序、托名彭镜溪集注的《须溪批点杜工部诗注》。此书是杜诗选本,实际上以蔡梦弼《杜工部草堂诗笺》为底本选取篇目、删削注文,然后补入刘辰翁批点形成的。此后刘辰翁的学生高崇兰对罗履泰本不满,融合蔡梦弼《草堂诗笺》与黄氏《补注杜诗》,保留全部篇目,然后补入刘辰翁批点,形成了《集千家注批点杜工部诗集》。此书成为元、明两代最流行的杜集批点本,明、清两代比较著名的杜诗批点本如金圣叹批点等出现,都受到刘辰翁批点集千家注本的影响。学界对这类业已刊刻、影响较大的杜诗名家批点本研究较多,但对明清大量存在的未曾刊刻的杜诗手批本缺乏全面系统的辑考、叙录与研究。其实,明清时期私家书目不乏对杜诗手批本的著录,如明代徐 《红雨楼题跋》著录其父手批《分类杜诗》、清代丁日昌《持静斋书目》著录朱笔校勘《集千家注杜诗》、赵宗建《旧山楼书目》著录许桐间批点《杜律注》等。20世纪以来,孙殿起《贩书偶记》、顾廷龙编《章氏四当斋藏书目》、王欣夫《蛾术轩箧存善本书录》以及《中国古籍善本书目》都汇录了数量不等的杜诗手批本。更不用说杜集专书目录如马同俨、姜炳炘《杜诗版本目录》,郑庆笃、张忠纲等《杜集书目提要》,周采泉《杜集书录》,张忠纲、赵睿才等《杜集叙录》,孙微《清代杜诗学文献考》等对杜诗评点本的著录了。在文献叙录之外,学者也对稀见杜诗手批本评语加以辑录,如刘重喜《陈訏〈杜诗详注〉批语辑录》、童岳敏《方文〈杜诗评点〉辑录》、沈时蓉《韩菼批校〈钱笺杜诗〉辑考》等,给学界提供了新资料。
但是总的看来,目前对杜诗手批的研究以个案研究为主。杜诗手批本数量既然如此之大,相关研究在个案基础上循序渐进,积少成多,自是题中应有之义,最终必然会呈现更大的气象。也就是说,通盘考虑杜诗手批的所有情况,从杜诗学与文学批评史学的角度进行全面、系统性的工作,已经呼之欲出,而《杜诗汇评》在文献整理上迈出了可喜的第一步!据绍皇教授的研究,现存以个人署名的明清杜诗手批本多达90多种,其他佚名的杜诗手批本更是数以百计。明末清初的徐渭、傅山、孙承泽,清代的钱陆燦、方拱乾、韩菼、方贞观、吴锡麒、翁方纲、何绍基、商盘、陈訏、朱方蔼、刘大櫆、丁耀亢、许瀚、桂馥、魏源、严复、陈治、李以峙、秦应逵等均有杜诗手批本存世。这些杜诗手批本是杜诗学史、文学批评史上的第一手文献,其价值至少包括四方面:
第一,了解和还原杜诗传播与杜诗经典化进程的历史。明清杜诗手批本的大量发掘,有助于把握杜诗传播的实际情况。正是这些不为人所熟知的杜诗手批本在杜诗传播和接受上奠定了广泛的群众基础,为杜诗学能够历久不衰做了强有力的接受群体铺垫,这是杜诗学得以繁荣的基础。
第二,辑佚、校勘与辨伪价值。明清杜诗论著繁多,但散佚也多,而杜诗手批本保留了很多佚作的内容,据此辑佚,可部分或全部恢复原作面目。以批点形式记录的校雠内容,于杜诗校勘有重要参考价值。钱陆燦、吴农祥、王士禛、严复等人的杜诗评点,都有多种手批本或过录本存世,可互为校勘。杜诗手批本还存在作伪情况,手段多样,或冒名顶替,如徐松、潘贵生抄袭俞玚评点,或增删选录,如顾大文批杜选录《读杜心解》等,均可通过辑考予以清晰辨识。
第三,明清杜诗手批本是特殊的文学批评史料,不少评点极具理论色彩,包含丰富的批评术语和理论范畴。有些评点者在杜诗批点过程中不仅有着自己的取舍标准和批评原则,而且将这种批评理念贯穿始终,具有体系性。如方拱乾强调以“绪”论诗、李以峙以“响”为用字之境、奚禄诒追求“婉味”、俞玚“不笺故实,专论法律”等,都是在批点中阐释和实践着自己的批评原则,而这些关于诗歌批评的系统性理论无疑是诗学批评的重要组成部分。此外杜诗手批本中涉及的字法、句法、诗歌本事、诗歌艺术、诗歌起源、诗歌传承等诸多理论火花,都属于可贵的文学批评史料。
第四,明清杜诗手批本的评点者多为博学硕儒,如藏书家孙承泽、校勘学家钱陆燦、经学家牛运震、“神韵说”倡导者王士禛、桐城派的中坚人物刘大櫆、文字学家段玉裁和桂馥、“肌理说”倡导者翁方纲、启蒙思想家魏源、翻译家严复等都曾批点杜诗,这些学者的批点文字,除了阐释诗歌艺术特征外,也在批点内容中凸显其学术观念及其人生经验,颇具价值,饶有兴味。
以上种种,读者展卷可知。我读此书,时有会心。试举一例,《望岳》一篇涉及杜甫有没有实际登泰山的问题,浦起龙《读杜心解》的分析为人熟知:“‘荡胸’‘决眦’,明逗‘望’字。”意思是杜甫并未登泰山,全诗皆揣想登岳之辞。我过去就不认同此说,窃以为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有什么必要剥夺杜甫亲登泰山的“权利”?“荡胸”“决眦”为什么就不能是登山拾级往上时所见、所感之情状?诗人在身体极为疲惫的登顶过程中,诗思抽离身体,设想于空中自瞰其身体位置及行动姿态,沉思自省,状为辞句,是造艺之常情,古今著述不乏其例。现在出现在杜甫笔下,有何不可?《王状元集百家注编年杜陵诗史》引用蜀人师古旧注说“云生于山,人登山,故云荡其胸”,我读此注,曾欣喜宋人也持杜甫实际登上了泰山的看法。如今读到《杜诗汇评》,开篇即载此诗,收录汪琬甲本眉旁批说:“望岳,非岳望也。”又录方苞眉批说:“语甚妙。但余过泰安,州数里外即不见东岳。”仿佛汪、方二人隔着时空,相与辩难,汪琬当然站在“杜甫未登泰山”的一方,强调杜甫“并非站在泰岳上望也”;而方苞则用实地经验说明,如果杜甫未登泰山,只在兖州远望,恐怕连泰山都见不到,何言望岳。我当然站在方苞一边。《杜诗汇评》书中首次披露的诸如此类第一手材料,使人如入瑶宫宝池,目不暇接,读者泛览流观,必有所得。
有必要提示,《杜诗汇评》仅收录未刊手批,却并未题作《杜诗未刊手批汇评》,这是因为丛书名称体例统一的缘故。其实,收录未刊手批,难度远远超过收录已刊批点本。在每年一次的杜甫读书会上,绍皇兄多次谈到历年奔赴全国数十家公立和高校图书馆,其中包括台湾“中研院”傅斯年图书馆等寻访的甘苦经历。本书收录了绍皇兄历年查阅明、清杜诗手批文献100多种中的62种74部(有一种书多部载有批点的情况),已经落落大捧,适足以想见其风尘仆仆而收获满满之情状。一点点累积的工作,如今化作这部切切实实、首次汇聚杜诗未刊批点的实用之书,使杜诗研究者首次能够有据可依地大致评估明、清杜诗未刊手批文献在杜诗学史上的分量与价值,功在学界,足慰辛劳。
(作者为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国杜甫研究学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