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扇触摸明代心学教育智慧的窗口

　　■金滢坤

　　明代湛若水（号甘泉）与王阳明并称“王湛”，同为心学思潮的核心引领者。然而相较于阳明心学的广为人知，湛甘泉的心学及其教育思想，长期以来沉寂于浩繁的典籍之中，未能得以充分发掘。黄明喜教授的新作《湛甘泉教育名篇导读》，从湛甘泉四百万言存世著述中精选50余篇教育名篇，分为教育本体论、价值论、内容论、方法论、境界论五大板块，系统呈现了这位“仁者寿”式教育家的思想精髓，为当代读者打开了一扇触摸明代心学教育智慧的窗口。

　　一、心体与天理贯通：教育本体论的创新建构

　　湛甘泉教育思想的根基，在于其“心与理一”的本体论架构。本书开篇即通过《心性图》《心性图说》等核心文献，清晰勾勒出其教育哲学的逻辑起点。与程朱理学“外求物理”和陆九渊心学“发明本心”不同，湛甘泉创造性地提出“随处体认天理”，将心体的统摄性与天理的客观性融为一体，形成“动静合一”“内外交养”的教育范式。特别是其《心性图说》，虽不足300字，却以“心无所不包”“心无所不贯”的图示与文字，将抽象的天理转化为“未发—已发—位育万物”的实践路径，既承袭儒家“格物致知”的传统框架，又注入心学的实践精神，彰显出兼容并蓄的学术智慧。

　　黄明喜教授指出，湛甘泉的“心”是集宇宙本体、认识本体与儒家天理于一体的范畴。这种本体论设定，使得教育既非内向的静坐观心，亦非外向的逐物穷理，而是在日用常行中实现主体心性与客观天理的动态统一。《四勿总箴》通过“视、听、言、动皆主于敬”的工夫论，进一步印证了“心与理一”的核心主张，将本体论与工夫论紧密结合，为整个教育思想体系奠定了坚实的哲学基础。

　　二、内圣与外王合一：教育价值论的双重维度

　　教育的终极意义何在？湛甘泉在《答阳明》《圣学格物通》等名篇中，给出了“个体道德完善”与“社会伦理建构”的双重答案。在个体层面，他主张通过体认天理实现从凡俗到圣贤的人格跃升，达成“内圣”的精神境界；在社会层面，则强调以“仁”为核心的儒家伦理融入社会治理，培育具备高尚品德与责任意识的人才，实现“外王”的社会理想。这种价值取向，既延续了儒家“成圣为贤”的教育初心，又回应了社会对人才培养的现实需求。

　　本书对湛甘泉与王阳明“格物”之辩的呈现尤为精彩。王阳明以“致良知”为核心，强调本心的内在觉悟；湛甘泉则主张“格物即造道”，认为天理需在事上体认，知行并进方为正道。两人虽各标宗旨，却始终相互尊重、求同存异，这种学术争鸣中的包容态度，在《答阳明王都宪论格物》等书信中展现得淋漓尽致。黄明喜教授通过细致的注释与解读，让读者既能明晰二者的学术差异，更能体会到明代心学思潮的多元性与生命力。

　　三、义理与践履并重：教育内容论的实践品格

　　湛甘泉坚决反对空谈义理，主张教育内容应 “知行并进”，兼具义理涵养与现实践行。本书精选的多篇书院讲章，如《独冈书院讲章》《福山书堂讲章》，均以儒家经典为蓝本，强调在人伦日用中体认天理。他提出“煎销习心”的教育主张，认为后天环境形成的偏私之心需通过持续修养破除，真正的教育不仅是知识积累，更是主体性的内在转化。这种观点打破了“学”与“行”的割裂，让教育内容更具现实生命力。

　　在《广德州儒学新建尊经阁记》中，湛甘泉以“六经皆注我心”的见解，重新诠释了经典教育的意义。他认为《易》注心之时、《书》注心之中、《诗》注心之性情，阅读经典的核心在于唤醒内心良知，而非死记硬背。这种 “以经注心”的教育理念，既突出了经典的育人价值，又避免了教条化解读的弊端，对当代经典教育仍有深刻启示。

　　四、教法与学养相融：教育方法论的灵活智慧

　　如何将“随处体认天理”的思想转化为可操作的教育实践？湛甘泉提出了 “二业合一”“书信答疑”“师友切磋”等多元路径。本书收录的《大科训规》堪称古代书院教育制度的典范，67条训规涵盖立志、修身、治学、处世等方方面面，既强调“务以笃实为本”，又反对“以文艺为先”，主张科举事业与道德修养相辅相成。这种“二业合一”的理念，打破了传统教育中“德业”与“举业”的对立，为后世教育平衡功利与育人提供了宝贵借鉴。

　　湛甘泉的教育方法兼具灵活性与包容性。对于远方弟子，他通过书信答疑解惑，弥补空间阻隔的局限；对于身边学子，则重视师友切磋，在思想碰撞中深化对天理的体认。《寄王纯甫验封》《答余督学》等书信，既是学术交流的见证，更是因材施教的范例。他提出的象图教学法、静思省察法、问答启发法，今天仍能转化应用于现代课堂，展现了传统教育智慧的永恒价值。

　　五、修养与境界跃升：教育境界论的精神追求

　　湛甘泉教育思想的终极指向，是“万物一体”的精神境界。在《九华山甘泉书院讲章》《会华书院讲章》等文献中，他将教育目标从个体道德修养推向家国天下的责任担当，勾勒出“心与事融，天理流行”的理想图景。这种境界既避免了心学“虚寂之弊”，又矫正了理学“支离之病”，体现了湛甘泉融汇百家的学术智慧。

　　在他看来，理想的教育境界是“心无滞碍、动静一如”的圆融状态，学者通过 “随处体认天理”的实践，在日用常行中实现心性修养与经世致用的完美统一。这种境界超越了单纯的道德教化，将个体成长与社会发展、时代使命紧密相连，彰显出“天人合一”的心学特质与济世情怀。黄明喜教授在解读中特别指出，湛甘泉的教育境界论不仅为明代心学教育确立了价值取向，更为当代教育平衡个人全面发展与社会责任担当提供了深刻的思想资源。

　　作为一部兼具学术性与可读性的导读著作，本书的编撰体例颇具匠心。每篇文献均包含“题旨”“原文”“注释”“今译”“说文解义”五个部分，既保证了原文的准确性，又通过通俗的翻译与深入的解读，降低了读者的阅读门槛。黄明喜教授深耕儒家教育哲学研究二十余年，其解读既扎根文献本身，又结合学术前沿；既阐明思想内涵，又挖掘当代价值，充分体现了“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的甄选原则。

　　在当代教育面临功利化、碎片化挑战的背景下，湛甘泉“随处体认天理”的教育思想，强调道德修养与知识学习的统一、理论探索与实际践行的统一、个人发展与社会担当的统一，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湛甘泉教育名篇导读》的出版，不仅让这份珍贵的传统教育遗产得以系统呈现，更为当代教育理论研究与实践探索提供了可资借鉴的智慧。

　　湛甘泉历经成化、弘治、正德、嘉靖四朝更替，跨越15世纪下半叶和16世纪上半叶，无处不授徒，无日不讲学，以九旬高龄仍活跃在教育一线，其教育实践的广度与思想理论的深度，在中国教育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篇章。《湛甘泉教育名篇导读》则以严谨的学术态度与通俗的呈现方式，让这位被忽视太久的教育大家重新走进公众视野，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做出了积极贡献。

　　（作者为北京师范大学教育与历史文化研究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