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反向格义”，朱子哲学研究呈现新视野

    李彬博士撰写《气论与工夫——朱子哲学新论》（郑州大学出版社、社科文献出版社出版），源于他对于朱子学研究现状的如下判断：朱子学是儒学研究的重镇，工夫论和气论则是当下中国哲学研究的热点，可从工夫和气论关联的角度研究朱子学的成果尚不多见。所以，本书从工夫与气论这一新的视角，对于朱子学进行了系统研究，提出了一些有意义的新见，深化了这一领域的探索。

    肇始于古希腊的西方哲学被称为爱智慧之学，它是一种知性的智慧，以知识论的形态出现，西哲从理念论走向主体哲学，在探求表象背后的实相以及认识本身的规律方面取得了显著成就。但中国哲学一开始走的就不是知识论的路子，其中的宇宙论、本体论、心性论、致知论、人格论等，最后统统落实到工夫论，以知行合一为宗旨，由此构成了中西哲学的显著差异。虽然现代中国哲学开启了会通西哲知识论的进程，但吸收知识论之目的，无论是本体论之重构还是心性论之新诠，最终依然落实到道德之践履和君子人格之培育，这是由中国哲学的特质所决定。这一特质，尤其鲜明地体现在宋明理学以及作为宋明理学集大成的朱子学。但是，其中气论和工夫论的部分，在以往以“格义”西哲为基本理路的哲学史叙述中，由于不够形而上因而不够“哲学”而受忽视，工夫论部分尤其如此，因其无法在对应的西方哲学架构中找到相应的部分，而被排挤出哲学史的叙事之外。

    因此，《气论与工夫——朱子哲学新论》从工夫论角度对于朱子学的解读，对于深化人们对朱子学的认识具有重要意义。比如，理一分殊本来是理学的本体论表述，本书则从理一分殊与理气论的关系上，揭示出其工夫论层面的实践旨趣，进而肯定朱熹的《西铭》诠释在理学史上的里程碑意义。对于朱子思想上具有重要意义的“中和问题”，本书也没有仅仅局限于形而上维度进行讨论，而是紧扣朱子有关中和之“以事言”与“以理言”的辨析，以及“有此理便有此事，有此事便有此理”之事理不二的观点，说明了朱子“中和论”中的工夫论意涵，是平实而有价值的分析。另外，本书对于朱子学中有关“周程授受”“格物致知”“鬼神观”与“读书法”中的工夫论意义也都作了分析。

    气论是中国哲学思想的核心概念之一，由于气的概念难以进行对象化认知的本质规定，无法明确划分到经验论或者理性论，唯心论或者唯物论的阵营，同样使得气的思想在现代中国哲学研究中面临尴尬处境，这从它在近代思想史的开端，所受的章太炎、严复等人的批评中可见一斑，他们大致是将气作为属于巫文化的玄学概念而排斥出哲学之外，原因在于它不符合科学规范。但气的问题在中国哲学中历来就与价值密切相关，而不仅是事实判断问题。所以，这种对气的观念的过度否定，在后来的哲学史研究中并未真正落实，因为一部没有气概念的中国哲学史是不可思议的。但是，对于气的分析和论述却依然陷于“反向格义”的困境之中。

    朱熹思想的核心是理气论，他是通过理气论融通北宋五子的天人之学。气在朱熹思想中自然占有重要地位，他认为“理气合”方能生物，但又坚持理为“生物之本”，而气为“生物之具”。本书力图突出气在朱子思想体系中的地位，试图通过气与工夫论的关系凸显气的作用，同时也避免由理本论走向气本论，认为单纯的理本论与气本论皆不足以呈现理气观的复杂性。

    虽然《气论与工夫——朱子哲学新论》是一部有价值的新作，但其中仍有一些继续深化讨论之处，如对于朱子的工夫论似缺少系统归纳，这种归纳应该突出工夫与理气论的关联；另外，关于朱子的理气论，书中尽量避免在理本论与气本论之间选边站，这种审慎论断的态度固然可取，但对于二者关系的分析却依然存在模糊之处。这些问题，相信正是作者后续研究所要探索解决的目标。

    （作者为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山东大学特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