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微而倔强地期望遇见更好的世界

    《张辉作品系列》十本书，大致可分四类：传记（《冯至：未完成的 自我》《张謇传》《乐黛云画传》）、德意志三书（《德意志精神漫游：从歌德、尼采到黑塞》《寻访丢勒》《莫扎特、贝多芬及其他：听乐手记》）、课堂讲义（《文学解释学课堂讲义》《启蒙运动文献选读课堂讲义》）和读书随笔（《如是我读一集》《如是我读二集》）（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25年12月起陆续出版）。其中所写，无非“人”、无非“地”、无非“书”，但三者都如沈从文所说“彼此生命流注，无有阻隔”。通过这些文字，我也在卑微而倔强地期望遇见更好的“我”、更好的“你”、更好的“他（她）”以及更好的“世界”。

    第一类的“传记”共三本。第一本《未完成的自我》系冯至评传，2003年由文津出版社初版；第二本和第三本分别为《张謇传》和《乐黛云画传》。

    冯至（1905-1993），是我年少时就已最为热爱的诗人。初中时代即手抄他的全部早期诗作，从《昨日之歌》《北游及其他》到《十四行集》，其中的不少篇什至今尚能成诵。或许是命运的奇妙安排，我后来的阅读、学习、教书和写作经历，都以各种方式与这位中国日耳曼学（German⁃istk）的杰出先辈息息相关。

    而张謇（1853-1926），乃是我的南通先贤。不无遗憾的是，虽然童年时就曾从祖父张盈浩口中不断听到“张四先生”这个称谓，却直到1991年考完研究生之后，才完整拜读了从家乡夫子庙书摊上购得的六卷七本《张謇全集》（江苏古籍出版社初版），以及胡适作序、啬公哲嗣张孝若所著《南通张季直先生传记》。不可思议，写在一册厚练习本上的拙作《张謇传》第一稿，却不知何时已不翼而飞。于是，重写的过程，变成了一次又一次长时段的补课。可以自慰的是，通过一步步了解并理解张謇，我在试图努力亲近自己的乡亲与乡邦，并进而亲近博厚高明而又在在令人低回留之的伟大中国历史与光辉文化。作为一位比较文学与比较文化的老学生，张四先生“祈通中西，力求精进”的教诲，时常让我中夜惭愧不已又激动难抑。

    第三本书《乐黛云画传》，写我的恩师乐黛云（1931-2024）教授。从1994年考入北大，我已立雪乐门三十年有余。第一次在南京大学的一个讲座上见到老师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当时却完全没有想到，那次“偶然相遇”恰恰最终决定了我的终生志业。朱熹注释《论语·学而》时曾曰：“学之为言效也。”在这个“加速度”的时代，弟子不免显得格外木讷甚至愚钝，但老师无声或有声的垂教，却给了我最不可多得的榜样。惟愿通过她的生命故事，读者可以深深领悟她那“知道存在荒谬，却不靠近虚无”的生命意志，她那“我就是我，行不能行”的从容气度，以及“与时俱进，但绝不随风起舞”的高贵品格。

    见贤思齐。写作这三本书，是向先辈、先贤和先师致敬，也是对我自己的激励和鞭策。我也同时希望这些书有更多的年轻读者，希望在这个有时也许灭裂不堪的世界上，我们依然拥有坚信，依然在精神上勇于追随真正的君子和大写的人。

    第二类“德意志三书”，分别为《德意志精神漫游》《寻访丢勒》和《莫扎特、贝多芬及其他：听乐手记》。如果说前述三本传记中的三位先进，为我提供了观察和思考的学科、乡土和教育背景，尤其是中国背景；那么，这一辑的三本书则更多地是我从中国出发努力瞭望世界的尝试。是阅读德语文学和哲学，阅读歌德、尼采、黑塞、穆齐尔等人的尝试，也是进入德国文化去认真读画、听乐的尝试。对我个人而言，这些尝试，是我在乐黛云教授指导下写作博士论文《审美现代性批判——二十世纪德国美学东渐中的现代性问题》的继续；也是我在赵宪章教授指导下写作硕士论文《形式理性批判》的继续。这两篇论文，前者列入“青年学者文库”由“上山出版基金”资助于1999年在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最近则列入商务印书馆“中华当代学术著作辑要”即将修订再版；后者则收入与赵宪章、王雄合著之《西方形式美学——关于形式的美学研究》，1996年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初版，2008年由南京大学出版社再版。

    第二类中的这三本书，都在广义上关于德国，但多少有意回避了“宏大叙事”。《德意志精神漫游》（2004年由上海三联书店初版）格外重视解读具体文本——甚至对焦于某本大书的具体片段（比如《查拉如斯特拉如是说》共有10小节的前言）。《寻访丢勒》，正如书名所示，以重走丢勒（1471-1528）一生中三次远游路线的方式，将他的画、他的生活和他的时代，与我数百年之后的所见、所闻、所思跨越时空联系起来。这与其所说是对一个画家的艺术人生所做的“知识考古”，不如说是在写作一种“对照记”：借助一位德意志天才的林林总总反观我们自身。第三本听乐手记，从大量手写笔记中挑选出来，是作者数十年听乐所得的一部分记录。尽管不是什么日课，但每天听音乐——大多为德意志古典音乐，则几乎是雷打不动的“必修”。有时半个小时、四十分钟，有时则长达数小时。这是业余爱好，也是作者了解德意志文化乃至整个西方文化的一个重要渠道。这，也是这本小册子与前两本书可以放在一起的原因，只不过，各自呈现德意志精神文化的方式与媒介有所不同而已。

    事实上，正在反复修订的《启蒙的复调：莱辛（1929-1781）作品研究》和《悲剧现实主义的七个问题：奥尔巴赫（1892-1957）论》二书，也可归为这一序列。之所以不愿放弃贯通理解几个世纪以来德意志人文史全景的“野心”，而又特别小心翼翼地从个体和个案出发，这种悖论性的选择，原因有二：一方面是基于对自身“资力有偏颇，岁月有涯涘”（王国维语）的清醒认识；另一方面则是始终相信，人文学作为一种“新科学”、一种人的自我认识，无论如何具有维柯意义上的历史性——一切从僵化范畴和先入为主结论出发的判断，都是值得怀疑乃至需要彻底抛弃的“良知的傲慢”。因此，任何学科的乃至意识形态的规定性，都必须受到特定时代、长时段历史和人文想象力的一再检验。我自己所下的任何断语，无疑更不能外。

    作品系列第三类特别选入作者在北京大学开设之两门课的讲义，即《文学解释学课堂讲义》《启蒙运动文献选读课堂讲义》。这些讲义，与其说是在传授已有定见的知识，不如说是在努力向自己、同时也向同学们提出一个又一个无法一言以蔽之的问题。

    《文学解释学课堂讲义》试图打破现代（哲学）解释学的一统天下，与同学们一起重新回到文本的字里行间、回到“正确阅读”的艺术，从而回到人文学之本然、回到须臾也不可离开的“表层”与“现象”。

    《启蒙运动文献选读课堂讲义》则是上述文本细读的初步尝试。不仅所讲授的文本具有相当重要性，而且文本之间具有不容忽视的互文性。比如不仅要细读康德最为人熟知的《回答这个问题：“什么是启蒙运动？”》（1784），而且要细读这位启蒙哲人与《圣经》（《创世记》《启示录》）解释直接相关的《人类历史起源臆测》（1785）《万物的终结》（1794）等。而且要将所有这些与莱辛的《论人类的教育》（1777-1780）《恩斯特与法尔克：写给共济会员的谈话》（1778-1780）以及《智者纳坦》（1779）对读。更重要的是，通过阅读这些基本文献，努力帮助同学既深入现代去理解现代，又跳出启蒙去理解启蒙，而不再简单地被先入为主之见所蒙蔽，从而有能力也有勇气做出自己的判断甚至决断。

    第四类《如是我读》共有二册：《如是我读一集》和《如是我读二集》。这一部分与学人活泼泼的日常生活最为相关，主要收录读书笔记、旅行记、师友录等，是个人最为切近的所思所想。这里的“读”，不仅指纸面上的阅读，也不仅是乐山乐水中一时一地的所闻所见，它是学术研究的“附录”，是大学教员的“起居注”，更是一个热爱读书、热爱艺术的老童生的“自叙传”。

    《如是我读一集》受友人孙祎萌所邀编成，2013年曾在商务印书馆出版，这次再版略作增补。包括对“正确阅读”的探究、对“什么是读书人”的关注，也涉及对人文学本身的反思。《二集》仍循前书体例，但以旅行记开篇，继而结合学术旨趣，记录学人故事以及所在学术团体（中国比较文学学会）的“工作”，其中涉及师长、乡贤、同侪，也涉及通过阅读才“认识”的大先生，但并不完全拘泥于外在分类。因为两本《如是我读》都更多地涉及读书人，故而以大疫之后（2023年9月）在北京大学中文系开学典礼上一个致辞——《读书人的本色》作结。

    冯至《十四行集》（1941）二十七首之二有云：

    什么能从我们身上脱落，

    我们都让它化作尘埃：

    我们安排我们在这个时代

    像秋日的树木，一棵棵

    把树叶和些过迟的花朵都交给秋风，好舒开树身伸入严冬；我们安排我们在自然里，像蜕化的蝉蛾把残壳都丢在泥里土里；我们把我们安排给那个未来的死亡，像一段歌曲歌声从音乐的身上脱落，归终剩下了音乐的身躯化作一脉的青山默默。

    从自己初读并手抄《十四行集》，倏忽四十多年过去矣。生命如尘埃、如秋风与秋树、如花朵、如音乐、如青山默默……而对于一个读者和写作者来说，也更如墨迹与书页。希望这些微不足道的文字痕迹，不仅记录了自己的困惑与思问，而且得以超越有限的生命体验，触达更多的心灵，激发更多、更好、更高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