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12日 Sat

散烟

《文摘报》(2026年09月12日 0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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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版:书苑撷英
文摘报 2026年09月12日 Sat
2026年09月12日

散烟

  ■郑在欢

  我和他见面不多,一年有个七八次吧,都是碰上的。

  他一个月至少来两次,有时候只听得见声音看不见人,他洪亮的说话声和不断划破的纸箱子足以穿透我书房里经年不息的摇滚乐。我喜欢摇滚乐,所以很难讨厌他。虽然我的东西常被他拿走,而应该被拿走的只有墙角那一堆,空瓶子,空箱子,塑料盒,泡沫板……都是些空且膨胀的东西,等到堆不下了,室友就会召唤他来。

  他噼里啪啦一通收拾,把那虚浮的一堆压缩成小小的一团,拿绳一扎,或者拿袋一装背下楼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短短三五分钟,他就能留给我们一个干净的墙角和十元纸币。每次都是这样,不管东西拿走多少,墙角总是干净,钱也总是十块。这是室友主导的交易,我并不关心是赔是赚,只有一次,我想喝可乐的时候发现冰箱里没了,而室友是不喝可乐的。我问她可乐怎么没了,她说给收废品的老头喝了,我才知道他带走的并不只有废品,还有可乐、果汁、咸菜、茶叶、水果、点心、蛋糕、比萨……都是些吃不完就买且容易变质的东西。等到快过期了,室友就会送给他吃。他来者不拒,不管酸甜苦辣都能消化吸收,不论什么味道都会赞不绝口。

  我知道过期只是室友的说辞,她平常就是这么跟我分享食物的,倒是我买的东西,她觉得不健康,很少吃。分享食物的快乐应该不亚于分享音乐,她说,这么热的夏天喝点冰可乐应该很爽吧,他自己肯定不会买。我也有过类似的想法,干活的时候听点摇滚乐应该挺带劲吧,他自己肯定不会听。分享是一种冲动,也是一种美德,并且是无数冲动里少有的一种美德。我没道理为一瓶可乐生气,虽然下楼去买的路上还是被太阳烤出了一点火气,不过这并不足以叫我背弃美德。出于逻辑上的考虑,我还是多说了一句,你攒这些废品是为了卖钱吧,每次只收十块,还送他东西,是不是赔了。室友说,赔不赔的有啥,你看他多不容易。见她又一次动用了美德,我赶紧收回了逻辑,说那你这相当于做慈善喽。

  她莞尔一笑说,那也谈不上啦。

  室友是个热心的姐姐,跟谁都能聊,聊什么都热情。她知道我写小说,又总不见我写,就担心我没什么可写。她好几次提议,叫我写一写这个收废品的老人,他靠收废品供两个儿子读了大学,算得上励志吧;无论寒暑,他都住在一间没有水电的铁皮屋子里,够得上艰苦吧;他数十年如一日只吃馒头不添新衣,称得上朴素吧。这么一个艰苦朴素又励志的人,应该很能让人感动吧。我问她,你感动吗?她说感动。我说你喜欢新衣服吗?她说喜欢。我说你受得了只吃馒头没有水电吗?她像被踩了脚一样说,我肯定受不了。我说这就是我写不了的原因。她不服气地说,做不到并不代表不能欣赏,就因为做不到才感动嘛。我说这是我写不了的第二个原因。她说你还有第三个原因吗?我说,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她正色道,问一个老人家的名字做什么,多不尊重。

  几天后,我们在楼下散步,她说他叫周德贵。她指给我看他住的铁皮屋子,就在小区后面的夹缝里,小区的后墙与商业街的后墙组成了那间小屋的山墙,漆黑的屋顶不细看还以为是前方大楼经年不散的阴影。在大楼的九层,朝北的书房,我曾无数次从窗口看下来,试图把脑子换成眼睛重新认一认世界,试图用新鲜的认识替换掉脑中淤塞的言辞。我能认出花园里的树和花,跑动的孩子和狗,天空里的云和塔吊,脚手架上的人,商业街后窗里的吊灯和包房里举起的酒杯,唯独认不出这一片阴影。

  我说,这是违建吧?

  室友说,有人管的。

  那谁让他住这里的?

  保安队长,室友说,老头每个月给他送点什么意思意思,反正也没人管。

  你不是说有人管吗?

  就是保安队长在管。

  我们都笑了。我笑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我刚搬来这里,看门的保安不给开大门,说要队长批准才行。在小区里的一家便利店门口,保安队长正跟几个乡亲吃饭。我点了一根烟,等他喝完杯里的酒,另一个端着酒的老人突然教育起了我,你这小伙子,来找人家办事,咋自己先把烟叼上了。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好像我是他没见过世面的傻儿子。一直以来我都在身体力行地抵制散烟恶习,别说在北京,就是回到老家也拒不随俗,在老家我当然没少被教育,在北京还是头一回。

  我又气又恼,又有点兴奋,这个自以为是的老僵尸还不知道自己面临的是什么,那是我日夜打磨的思想之矛。我说你谁啊,我的烟凭什么给你抽?老头说,谁要抽你的烟了,我就这么一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的,托人办事一根烟的人情都没有。我气坏了,什么叫托人办事,这是他应该做的,明白吗?老头说,应该做的你就不能客气客气了,再说天底下哪那么多应该的事,就算该,人家做了事,你就不能表示表示了……我发现我还是嫩了,面对这个理直气壮的老家伙,我哑火了。心跳得飞快,我能感觉到它的娇嫩,嫩到难以承受它的快。最后还是保安队长出面解了围,说算了五叔,咱又不是没有,抽人家的干吗。他带我去叫开了大门,我羞愤交加,甚至都想给他一根烟了。

  这是多好的讽刺啊,调转矛头向自己,这就是我喜欢的讽刺。这两年回家,我也开始散烟了,对那些不抽烟还揣着一包到处散的人也不觉得那么滑稽了。

  (《回收世界的人》人民文学出版社2026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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