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12日 Sat

大江里的“怪物”

《文摘报》(2026年09月12日 07版)
s
07版:书苑撷英
文摘报 2026年09月12日 Sat
2026年09月12日

大江里的“怪物”

  ■赵柏田

  多年以来,流传坊间的韩愈画像,是一个面容清癯、美髯飘飘的儒雅文人形象,戴着一顶蘑菇云一般的纱帽,意态萧然。但北宋沈括指出,画师画的其实是五代时南唐的韩熙载,真正的韩愈乃是一个胖子,脸上也只有几根稀稀拉拉的胡髭。沈括《梦溪笔谈》言之凿凿:“退之肥而寡髯。”

  如果沈括所言为真,把胖的画成瘦的,再给他添上一部漂亮的胡须,可知画师们是带着很强的个人主观想象作画的。他们自然不可能见过真的韩愈,凭借的只能是有限的记载和传说,这些信息在口耳相传中难免失真。而清癯的相貌和象征着才华与权力的美髯,自然更符合世人对“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的集体想象。

  现在我们已经知道,由于遗传等方面的原因,加之唐代饮食结构相对单一,韩愈的胡子不如世人想象中那么浓密是完全可能的。韩愈是一个毕生致力于“文以载道”的文学大师,也是一个富于行政才干的文官,是那个时代“士”之颖异者,这一点已经毋庸置疑。韩愈是贞元八年(792)进士,这一科兵部侍郎陆贽主试,日后的宰臣李绛、崔群、王涯等人都出自其中,因得人之盛,人称“龙虎榜”。

  不过,一个人最本真的面目还是会保留在他写下的诗文里。对于生活在公元八九世纪之交的韩愈以及与他同时代的文人来说,诗是他们一生的备忘录,是情感的宣泄器,也是他们最忠实的自画像。

  早年诗歌、书信以及其他自述性文字中的韩愈,乃是一个苦闷突围者的形象。对青年韩愈来说,真正的道路乃是一条绳索,他要攀着这条绳索,纵身一跃,方能从物质和精神的双重窘境中突围。

  大历五年(770),韩愈三岁那年,父亲韩仲卿去世。据说他的生母是一个地位卑微的女性,以乳母身份留在韩家。韩愈是由长他三十岁的同父异母的兄长韩会与嫂子郑氏抚育成人的。

  韩会是在安史之乱后成长起来的一代青年中的佼佼者,被权倾朝野的元载引为中书舍人。韩愈十岁那年,元载倒台,韩会受牵连贬官韶州,他跟随兄长一家徙居岭南。韩会英年早逝后,郑氏带着百余口人的大家族扶柩北上,迁居宣城(韩家在那里有祖业)。如韩愈日后所说,“我生不辰,三岁而孤。蒙幼未知,鞠我者兄。在死而生,实为嫂恩”。

  值得附提一笔的是,韩家在宣城时,宣城令柳镇是韩会的生前好友。柳镇有个儿子叫柳宗元,小韩愈五岁,是为韩、柳定交之始。

  贞元二年(786)冬,十九岁的韩愈从宣城西上长安,欲以仕途成功反哺这个越来越拮据的家。他说,从前以为求仕仅在“为人”,贫穷使他认识到,求仕也是“为己”,解决整个家族的衣食生计。途中经过黄河之曲的中条山,作诗《条山苍》:“条山苍,河水黄,浪波沄沄去,松柏在高冈。”诗很短,却大有汉魏之音,甚或让人联想到孔子的川上之叹,十六字中已见一生之气概。

  贞元八年(792),进士试及第让时年二十五岁的韩愈看到摆脱穷困的一线希望。但他想得过于简单了,获得进士身份后,他还要一次次闯关,去通过吏部的博学宏词考试,方能实授官职,获得从政的机会。

  贞元九年(793),韩愈参加第一次博学宏词考试。他志在必得,写给韦舍人(其人不详)求举荐的《应科目时与人书》里,他自比为一头大江中的“怪物”:“天地之滨,大江之濆,有怪物焉,盖非常鳞凡介之品汇匹俦也。其得水,变化风雨,上下于天地不难也。其不及水,盖寻常尺寸之间耳。”

  “怪物”没有得水的时候,困死沟壑,无所作为,一旦获“有力者”相助,逆袭成功,则可变化风雨,上天入地。韩愈表示,如果命定的那个贵人还没有出现,就算烂死在沙泥里,他也认命,俯首帖耳摇尾乞怜这种事,他做不出来。“烂死于沙泥,吾宁乐之;若俯首帖耳,摇尾而乞怜者,非我之志也。”

  韦舍人很不喜欢这个年轻人的狂态,韩愈这一科没考中。连考两年,仍然不中。

  这个好不容易挤进了科举大门的年轻进士至此仍是一个穷小子。宣城产业微薄,百余口人糊口已感困难,自不能对他有所接济。他在京城的最初十年是怎么度过的,他自己也很少提起。可能那些日子实在太苦了,他不想在叙述中再度受伤。

  (《大河之诗》北京大学出版社2026年出版)

下一篇 返回目录

光明日报社概况 | 关于光明网 | 报网动态 | 联系我们 | 法律声明 | 光明网邮箱 | 网站地图

光明日报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