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为什么拒绝长大

　　■[英]基思·海沃德

　　我记得自己当时对那个学生的话有些困惑。一个20多岁的大学生，为什么会想被当作孩子对待呢？为什么要拒绝成年所带来的那些显而易见的好处呢？

　　这表明，当下这一代大学生有些截然不同的特征。他们是1995年互联网商业化之后出生的第一代人，他们生活在一个数字连接、社交媒体和智能手机普及的时代。这些“数字原住民”通常被称为Z世代，也被称为i世代，其中i代表互联网，更重要的是代表苹果手机。

　　就“幼稚化”现象而言，最重要的是提出“i世代”这一术语的心理学家简·腾格对1100万份生活方式调查问卷结果的分析。尽管腾格在书中详细解读了“将童年期延续至青春期”这一现象，但她却选择不用“幼稚化”这个词，而是选择了更为温和的说法：“不着急，慢慢成长。”

　　抛开定义不谈，腾格还进一步证明，年轻人向成年过渡的方式出现了严重问题。阅读腾格的书时，多数人会觉得i世代是有意识地决定不踏入成年，结果就是从童年到青春期再到成年期的这一成长路径变得缓慢，或者用腾格的话来说就是：“青春期现在成了童年的延续，而非成年期的开端。”

　　虽然数据充分表明，现在的年轻人在回避成人活动，也在逃避成年早期阶段应该承担的许多责任（工作、管理个人财务、自己开车等），但腾格似乎不愿怪罪i世代。相反，她对他们十分宽容。她指出，成长放缓是两个相互关联的因素导致的结果：一个因素是小家庭的增多（腾格称这让父母有更多时间去“呵护”每个孩子，并延长其“培养”期），另一个因素则被她略显含糊地描述为“朝向个人主义的文化转向”。直到很久以后，她才更全面地指出青少年甚至是大学生不仅行为越来越像孩子，还要求被当作孩子对待的真正原因。

　　按照腾格的说法，年轻人采用这种新型“慢生活策略”，是因为他们已经“习惯”网络生活所带来的安全感和掌控感，毕竟现实世界充满危机与挑战。换句话说，青少年对网络互动的依赖程度越高，就离他们所认为的那个难以掌控的现实世界越远。

　　对成人世界的无端恐惧孕育了这样一代年轻人：他们满足于在网络上进行社交互动，事实上他们的大部分生活都是在网络上进行的。毫无疑问，网络世界中，那个被精心修饰过的社交领域自有其吸引力，但它同时也会让人付出巨大的代价。如果不能让网络世界与现实体验实现妥善平衡，数字连接就可能像古老的黏稠树脂将昆虫困在琥珀中一样，将年轻人封存在成年前期。

　　此外，社交媒体和其他形式的数字互动鼓励幻想，更准确地说，是将幻想正常化。这种状态在很大程度上推动了“大小孩”的崛起。

　　幻想长期以来一直是消费文化的组成部分。但近年来，随着数字文化更加深入地渗透到年轻人的生活中，这种联系变得更加紧密。数字广告、社交生活的“名人化”以及网络同伴压力与认可机制等因素的结合，使得幻想几乎成为一种强制行为。

　　社交媒体对社会的渗透越深，个人在公共领域表达自身情感和情绪的现象就越普遍。研究表明，如果想在社交平台上激发互动，大肆渲染情绪、使用夸张的言辞和抒发道德愤慨往往收效显著。这种情绪化的交流形式堪称网络时代的孩童式寻求关注行为，它使得公共领域的情绪宣泄变得正常化，不仅引发了意义危机，更让理性本身也陷入了危机。

　　（《幼稚化》上海三联书店2026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