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学而有术？“算法式读书”的背后

　　“读书”是研究型大学人文社科专业学生的日常学习活动，教师希望学生们沉浸到文献中，并结合自身经验与文本对话，在深度阅读中形成理解力、批判性思维与问题意识，实现经典与经验的融通。但研究发现：不少学生并未完整研读指定文献，而是形成了一套标准化的完成任务流程，不用阅读指定文献也能完成任务，可谓“不学而有术”：提取关键词在网上检索二手材料，对检索内容进行筛选、转述、拼接、重组，快速产出形式规范、评分可观的读书报告、课程论文与课堂展示PPT。

　　研究采用安德鲁·阿伯特区分的两种致知模式作为分析框架。“关联型致知”指运用联想，结合自己的内部知识和文本中的潜在意义来产生输出，无固定步骤；“算法型致知”则遵循标准化的流程，按照分步的方式执行任务，每个步骤都有明确的目标和结果。教师期待的学生阅读方式是“关联型致知”，而“不学而有术”则是一种算法型致知。

　　“不学而有术”的算法式阅读是多重社会性因素共同催生的。其一，高校审计主义评价体系形成绩效压力。院校以绩点、作业成果、课堂表现等显化指标考核学生，踏实精读原典往往“事倍功半”，而利用二手材料拼接出的产品既省时，又容易获得高分。其二，加速社会带来时间压力。学生们忙于保研竞争、实习求职、学生工作、社会实践等，常常处于时间不够用的困境之中，只想迅速完成任务，踏实阅读成了“最不重要的事”。其三，技术的发展为“又快又好”地完成任务提供了可能。互联网大幅降低信息获取门槛，学生的学习观和学习行为从“思考体悟”变成“检索筛选”，“搜索即学习”成为新的学习范式。“不学而有术”包含着一种去知识化的、工具化的学习理念——学习被视为一种技术，是去内容的一套程序，这套程序放之四海而皆准，学习者真正拥有的不是自己处理的信息和知识，而是处理信息的这套程序。

　　我们应当警惕“不学而有术”背后的危险。首先，算法型致知看似高效，实则阻滞学生内在成长。学生长期依赖取巧捷径，规避深度研读，文本细读、逻辑思辨能力得不到锻炼，也难以将知识内化。第二，人文社科专业核心价值不断消解。人文社科教育的根本目标是培育人的理解力与判断力，这一目标恰需在踏实阅读中实现，而学生轻视经典原典、追捧简化的二手摘要，使文科陷入“无用、易混、学不到真东西”的自我否定困境。第三，学习者沦为技术时代的工具人。学生将自身简化为信息搜集、加工程序的载体，阅读、写作全部服务于绩效指标，知识也只是换取高分、评优的工具，鸟尽则弓藏。

　　文章并非旨在批判学生的投机行为，实际上研究也观察到少数坚持深度阅读的学生，他们主动深入原典、自发组织读书会，在文本对话中确立专业志趣，具备稳定的求知热情。文章希望的是提出结构性的改良方向——要改变研究型大学人文社科专业欠缺理想和活力、学生们“不学而有术”的现状不能仅仅诉诸鼓励学生去认真读书。在当前建设教育强国的时代背景和政策愿景下，必须从根本上改变一流研究型大学中指标导向、评价导向的审计文化，重审来自社会的筛选压力对教育的裹挟，反思技术主义的时代面相，把厚重的知识和经验带回不再被审计指标称斤计两、被社会压力步步紧逼、被技术崇拜逐渐驯化的学生们中间。

　　（《华东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2025年第10期 林小英 王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