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敲棋子落灯花

　　■马未都

　　赵师秀，南宋诗人，在诗坛名气不算大。可以拿出来说的是，他是宋太祖赵匡胤的八世孙，比赵匡胤小243岁，按一般30年为一世的计算法，正好过了八世。多牛的人过了八世也只剩下理论荣光了。赵师秀在宋光宗绍熙元年（1190年)中了进士，因自幼聪颖，自己这么评价自己：“官是三年满，身无一事忙。”想来想去，从历史上到今天，很多官员一生官职都是摆设。

　　正因为如此，赵师秀的诗散淡平实，开创了南宋后期“江湖派”的先河。赵师秀是“永嘉四灵”之首。赵师秀，字灵秀；徐照，字灵晖；徐玑，字灵源；翁卷，字灵舒；这四人都是永嘉人，个人字号中都有一个“灵”字，故称“永嘉四灵”。“永嘉四灵”影响了后来的江湖诗派。江湖诗派大多数人是布衣或下层官吏，以江湖习气标榜人生态度，终成一派。

　　赵师秀有一首小诗《约客》，流传很广，全诗仅四句：

　　黄梅时节家家雨，

　　青草池塘处处蛙。

　　有约不来过夜半，

　　闲敲棋子落灯花。

　　我们的生活中每天都有很多见怪不怪的现象，谁都有，可谁都不在意，更没有人把它写成作品。可赵师秀由于立足江湖，关注日常生活，就在某年某月某日，写下了这首《约客》。

　　起句“黄梅时节家家雨”，时间地点状态，一目了然。黄梅时节是每年夏季中梅子半熟的时候，江南处在长达几十天的梅雨季节。梅雨是极其文学的说法，将发霉的“霉”美化，实际每到这一时节，屋里屋外，衣服家具都非常容易发霉，让人心烦。这一时间场景是让人心烦的前提。

　　承句“青草池塘处处蛙”，这个“蛙”是指蛙声，下雨的时候青蛙会拼命鸣叫；心静时叫蛙鸣，如王建的“蛙鸣蒲叶下，鱼入稻花中”；心烦时叫蛙噪，如周密的“蛙噪野塘残水，莺啼远树斜阳”。诗人此时引入声音，由视觉之烦划到声音之烦，烦上加烦是为后面铺垫情绪。

　　转句说明了前两句心烦的原因：“有约不来过夜半。”即古人没有即时的通信工具，此约可能是白天之约，亦可能是日前之约；此时此刻，窗外梅雨蛙鸣，心中空空无落；已经过了半夜了，约好的客人到底来不来呢？不确定的结果最让人心神不宁。如果确定不来，一切都会松弛下来；如果确定来，那多迟都可以等待。而作者和我们每一个人都一样，烦躁、担心的是未知的结果。

　　最后一句是神来之笔：“闲敲棋子落灯花。”闲敲，描述一种假装悠闲的状态，此闲乃不闲，闲是表面，闹腾是心中。因为下一个动作“敲棋”可以理解为掩饰焦躁的心态；“闲敲棋子”是无奈之举，下意识的动作。

　　凡下过棋的人都常见这个敲棋子的动作，一般是在等待对手出棋。没有对手出现之际还在敲棋子说明主人还是没有死心，还是认为客人会来，所以在等待中“闲敲棋子”。在这样一个微妙时刻，作者写下了最后一个特写：落灯花。先解释灯花，灯花是油灯或者蜡烛燃烧不充分时在灯芯上结炭，积累到一定程度，结炭会爆，发出声响和亮光，宛如花开。古语说：“灯花爆，客人到。”《红楼梦》《聊斋》中都有灯花迎客的描写，赵师秀小诗落在“灯花”上，预示最终客人还是会来，一定皆大欢喜。

　　唐诗动情，宋诗讲理；唐诗多气象，宋诗重意趣。赵师秀的《约客》以白描手法将生活中的小事精彩展现，不经意间触动了每一位读者的神经，让人知道失望中还藏有希望。

　　（《唐魂宋魄半句诗》北京大学出版社2026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