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宗的烧烤技法
■李凯
《韩非子·五蠹》说:“有圣人作,钻燧取火,以化腥臊。”“钻”指钻木,钻木可以取火,而“燧”也是取火的工具,古籍中有“阳燧”之说。阳燧是一种凹面镜,用金属制成,把阳光聚于一点来取火,这已为考古资料所证实,所以燧人氏的记载,也不是子虚乌有。“钻燧取火”去除了食物的腥臊味,不仅改善了食物的口感,还因熟食减少了寄生虫感染,大大提升了人们的健康水平和生活品质。
到了周朝,烧烤已经很讲究了。文献表明,老祖宗研究出了三种烧烤技法:燔、炮、炙。所谓燔,就是直接将食物放在火上炙烤,《说文解字》中说“燔,爇(ruò)也,与焚略同”,意思是点燃,跟焚烧差不多。“炮”读作páo,或者bāo,《说文解字》有:“炮,毛炙肉也。”段玉裁注曰:“炮,合毛炙物也,一曰裹物烧。”这说得很明白,不剥皮,带着毛烤,或者包着烤。“包”就是包裹,衣服把人包起来,是“袍”。“裹物烧”则需要把食物事先包裹起来,是“炮”。古人用草也行,用泥也行,现在的“叫花鸡”,做法与之相似,用荷叶和泥土包裹食材再进行烹制。
周朝据说有“八珍”(《周礼·天官》郑玄注),其中之一的“炮豚”,就是先用黏土把乳猪包裹起来,放在火上烧烤,然后再进一步加工,保持了乳猪的原味,直到今天还有人这么做。炙,肯定是把食物切成小块,穿起来烤,是古代的“烤串”。这三种原始的做法很有智慧。在《诗经·小雅·瓠叶》这首诗中,作者描绘了主人招待客人的情况,就是用这三种烧烤方式烹饪兔子。《瓠叶》这首诗说:幡幡瓠叶,采之亨之。君子有酒,酌言尝之。有兔斯首,炮之燔之。君子有酒,酌言献之。有兔斯首,燔之炙之。君子有酒,酌言酢之。有兔斯首,燔之炮之。君子有酒,酌言酬之。
这似乎是宴饮朋友之诗,也有人认为诗的作者是宴会中的一位客人。中国人无酒不成席,喝酒就得有下酒菜。瓠是葫芦叶,瓠叶翩舞,采来做菜。君子备好香醇酒,斟满酒杯请宾客尝一尝。之后上来的硬菜野兔肉,是上来直接就烤的,在肉香中主人向宾客敬酒:“献”,斟(“酌”)满酒敬客,宾客一饮而尽。接着,宴会开始了第二环节,上的野兔肉是被切成块穿起来烤的,大家一起撸串。宾客备好香醇酒,斟满回敬(“酢”),也一饮而尽。下面又说,上来又鲜又嫩的兔肉,是“炮”的,也就是被什么东西包着烤制而成。于是主人又准备好香醇酒,回敬宾客(“酬”),宾主双方都开怀畅饮。这里兔肉有不同的烤法,用《诗经》常见的重章叠韵来表现,是文学的需要,在字面上表达出烹调方式的多样。
《孟子·尽心下》中记载了“烤肉爱好者”孟子的一则小故事。春秋时期,大贤曾子和他的父亲曾皙都是孔子的学生。曾皙爱吃羊枣,这是一种野生的果子,呈椭圆形,初生的时候颜色发黄,等熟了就变黑,样子像羊屎,俗称“羊矢枣”。
“羊矢枣”应该很好吃,但曾皙死了,他的儿子曾子便不再吃它,因为一见它就想起死去的父亲。时过境迁,到了战国时期,孟子的一个学生公孙丑不明就里,只听说这件事的大概,便问孟子:“脍炙与羊枣孰美?”
“脍炙”,脍是指细切的肉、鱼,炙是切碎的烤肉。孟子毫不犹豫地回答:“脍炙哉!”肉当然好吃,羊枣再好也是野果子。于是公孙丑便问道:“然则曾子何为食脍炙而不食羊枣?”既然是烤肉更好吃,大家都爱吃烤肉,那曾子的父亲也一定爱吃烤肉。但为什么曾子只是戒掉了羊枣,而不戒掉烤肉呢?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孟子义正词严地说:“脍炙所同也,羊枣所独也。讳名不讳姓,姓所同也,名所独也。”烤肉所有人都爱吃,而羊枣只有曾子父亲爱吃。为了表示孝顺,当然是要专门回避只有先父爱吃的羊枣。这就好像避讳名字一样,比如在唐朝,唐高祖叫李渊,别人就不能叫“渊”了,可如果姓李都要避讳掉,动静就大了,没法操作。姓是很多人共同的,名是每个人独有的,所以讳名不讳姓。我们不纠结于儒家的伦理,从这个故事中能够发现,人们多么青睐烤肉。
(《一口万年》东方出版社2026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