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结在时间里的冰岛语

　　■[荷]加斯顿·多伦

　　语言是活的，而且总是在变化。法语、德语、瑞典语、匈牙利语、巴斯克语——你能想到的任何语言，几个世纪以来语法、发音和词汇都发生了显著变化。然而，至少有一个例外：冰岛语。在这片有着众多热间歇泉和火山的寒冷土地上，是什么让它的语言与众不同？

　　冰岛语的历史可以追溯到9世纪，当时岛上的定居者讲的是古诺尔斯语。在12世纪和13世纪，冰岛作者创作出了被称为“萨迦”的宏伟散文叙事作品。这些杰作是用冰岛的白话文写成的。令人惊奇的是，当今的冰岛人仍然能阅读这些故事，而且很多人保持着这个阅读传统。这不是“解码”式的阅读，而是真正享受式的阅读。如同阅读19世纪狄更斯、特罗洛普或勃朗特姐妹的小说：虽然有些词汇和短语略有古怪，但我们却能轻松理解。这就是现代冰岛语与其中世纪形式的接近程度。

　　当然，为了跟上时代的步伐，这种语言扩展了词汇量，所以萨迦的作者会难以看懂现代的报纸。此外，语言不仅仅是书面文字，发音在此期间也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然而，冰岛语在过去的800年内甚至1100年内，考虑到最早的定居者讲的就是类似的语言——保持了惊人的稳定。

　　哪怕是粗扫一眼地图，也能看出这种停滞的一个原因：冰岛极其孤立于其他人口中心。冰岛距离欧洲大陆大约有1000千米，而作为冰岛几个世纪以来最大的殖民宗主国和通向世界门户的丹麦，与冰岛的距离是这个数值的两倍。直到19世纪，大多数冰岛人一生都不会遇到外语。

　　这不能解释全部，因为语言即使没有外界影响也容易发生变化。要阻止变化，需要特殊条件。社会语言学家认为，尤其需要满足的是，任何说话者所认识的多数人彼此也认识，这样就能维持语言规范的共识。19世纪前不到5万人口的冰岛社会可能足够小，允许这种紧密联系的网络存在。再看一眼地图，可能就会有人反对这一假设：冰岛人口稀少，旅行困难，山峦重重，河流湍急。

　　然而，历史学家认为，尽管有这些障碍，冰岛精英阶层的往来和交流比想象中频繁得多：地方领导人会参加每年的国家国会（又叫Althing“阿尔庭议会”），富裕的家庭在他们的多处庄园间旅行，精英子女就读于仅有的两所学校，牧师被派往远离出生地和此前所在教区的地区。此外，偶尔的火山爆发迫使数百甚至数千人迁移到不同地区。这些接触可能使语言保持稳定——如此稳定，以至于方言几乎不存在。

　　萨迦在冰岛文化中的中心地位也可能成为语言一致性的来源。这是对冰岛语言的非发展性的另一个解释。一些语言学家认为，语言变化的主要来源是年轻人聚在一起，他们迫切希望与老一辈不同，最好是以一种惹人烦的方式，他们创造自己的说话方式，以此作为实现这一目标的简便手段。年轻人的这种语言有些会存留到成年，从而改变当地语言。

　　然而，在冰岛，大多数年轻人没有机会推动这一过程，因为他们生活在分散的农场，不便于步行访问彼此。除了兄弟姐妹和堂兄妹，年轻人没有其他人可以一起玩。在该国的两所学校，情况会有所不同，但回到家中时，这个精英少数群体一旦透露出一点学校的俚语，就会被纠正。

　　单语环境中的孤立、强大的社交网络以及可能缺乏青年文化，这些因素是冰岛语几个世纪以来保持稳定的主要原因。当然，这个国家早已改变。更好的交通、便捷的通信和城市化在过去一百年左右改变了冰岛。然而，萨迦仍然可读。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冰岛人能够违背语言变化的常规过程？

　　抗争是答案的一部分。当民族主义意识形态在19世纪中传到欧洲这个偏远角落时，冰岛人立刻知道是什么让他们成为一个民族：他们独特而未受污染的语言。在长达一个世纪的独立斗争中，领导人总是可以依靠语言来争取支持。这种普遍的态度后来被总结为“土地、人民与语言，三位一体，真实合一”。

　　由于语言的纯洁性和稳定性在这个新兴国家的自我认同中占据着如此重要的位置，一项紧迫的任务摆在面前：确保冰岛语既保持纯洁和稳定，同时在现代生活的各个方面为其使用者服务，从行政到动物学。自那时以来，这便成了冰岛人持续努力的事。严格遵循萨迦的语言创造新词，通过语法的规范化使得旧的文学作品比以前更容易理解，而不是相反。义务教育帮助在全国传播新词汇和语法，从而进一步抹平了原本就很少的方言差异。

　　直到最近，这种语言政策还是无可争议的。大家普遍认为，“纯净”的冰岛语使所有的写作，无论主题是什么，都易于普通读者理解。此外，稳定性确保了未来几代人能够轻松接触这个国家所有的文学作品，无论新旧。文学在冰岛很重要：该国人均出版的新书数量比任何其他国家都多，而冰岛语无疑是拥有诺贝尔文学奖得者（哈尔多尔·拉克斯内斯）的最小语种。

　　（《欧洲语言的故事》上海教育出版社2026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