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屠狗之辈到侠之大者

　　■豆子

　　历史上的侠客，与武侠小说里的侠客大有不同。但其甘愿为知己赴死的义气，慷慨激昂的性格，却是非常相似的。他们有的是王孙公子豢养的门客，有的则是在社会上流浪的“亡命之徒”——犯了事后，在逃亡过程中与人倾心结交，孤身犯险，刺杀目标。

　　侠客多出自“屠狗之辈”，而屠狗之辈，又多是“亡命之徒”。春秋时的刺客聂政，在老家杀了人，带着全家人躲到外地以屠狗为业。荆轲的好友高渐离，原是贵族公子，因犯法逃亡，也在外地屠狗为生。

　　不要以为“仗义每多屠狗辈”的意思是屠户大多行侠仗义，事实上《水浒传》中的郑屠、《儒林外史》中的胡屠，形象都不好。他们之所以不一样，是因为逻辑关系是反着来的：侠客多屠户的原因，是这些人多是杀过人的亡命之徒，本应领受死罪，匆忙间拖家带口逃亡外地，只能混迹于底层社会。

　　在底层行业中，屠户地位很低，每天都在杀生，而屠狗最为可耻，最受人鄙视。狗屠们所宰的狗，多半是偷窃而来的，有些狗屠本身就参与这种行动。杀猪宰羊需要成本，卖狗肉却不需要，自然成了亡命之徒钟爱的职业。屠狗的舆论压力很大，可亡命之徒不在乎——他们已经杀过人，再杀几条狗也无所谓。

　　狗屠聂政武艺超群，可以以一敌百。他在韩国杀了人，跑到齐国避难。韩国贵族严仲子被国相侠累追杀，逃难到齐国，听说聂政的名声后，请他为自己复仇。严仲子所看重的，正是聂政以一当百的勇力以及光明磊落的脾气。可是，聂政有个完全不同于其他刺客的缺陷——有家庭。聂政有老母亲和姐姐，一家人其乐融融。严仲子知道此仇非聂政不可，于是不断向他示好，并故意等聂母过寿时送上大礼，把聂政感动坏了。从那以后，聂政便将自己的生命许了出去。

　　聂母死后，聂政主动找到严仲子要为他报仇。他前往韩国，孤身犯险，冲入相府将侠累杀死，又杀掉了几十名护卫。等他力气用尽，便将自己的脸皮割了下来——就是为了保护姐姐不受牵连。但聂政的姐姐也是豪迈之人，听说后立即知道是弟弟干的，于是也跑去韩国，跪在弟弟尸体旁哭了许久，最终高呼三声“天啊”，然后死在了弟弟身边。

　　在现实中，人人期待结识侠客，却并不愿意成为别人的死士。先秦时期，侠义会被别人利用，哪怕自己掏心掏肺，也往往成为某些人拱向前去的卒子。聂政姐弟的悲情，恰恰印证了这一点。

　　东汉洛阳的刺客联盟“会任之家”，汇集了大批流民侠客，实际上就是“职业杀手”。侠客们接受委派去杀人，每次行动得到数额不等的奖金。会任之家黑白通吃，相当于现在的劳务中介。达官贵人有什么仇，只要拿着钱找到他们即可。他们往往是收取客户十万钱，只给刺客几千，刺客就会抢单去做。刺客在联盟下做事，就要遵守章程，拼命杀死目标，完不成任务拿不到钱。

　　当时洛阳遍地杀手，结果就是一到下午下班时，满大街都是哀哭和惨叫。刺客们故意挑这个时候下手，就是为了趁天黑隐匿自己。联盟一边向客户收取高价，一边尽量压缩支出，雇用大量未成年人执行任务——正是市井中那些崇拜侠客而生起模仿之心的“任侠儿”，是刺客中最便宜的一种。

　　任侠儿都是十几岁的少年，没什么教养，又崇尚联盟里素有威名的“大侠”，便心甘情愿成为小弟。他们在成年“侠客”的指挥下做事，有的甚至不收钱，只以忠义激励就能义无反顾。任侠儿的分工一般由抽签决定：抽到红色弹丸的杀武吏，黑色弹丸的杀文官，白色弹丸的负责办丧事。一个个愿赌服输，绝无怨言。任侠儿就这样变成了得利者的替死鬼。

　　不过，大家也不必对历史上的“侠客”大失所望。现实中，还是有不少为国为民的“侠之大者”。大侠崇尚道义，根本不会为权贵去杀无辜之人。他们明辨是非，热衷于靠武力主持正义，保护弱小者不被欺侮，以刀刃相加的手段去对抗贪赃枉法的恶徒。

　　从古至今，侠义精神代代相传。明末清初的大侠裘信甫，为庄氏明史案的受害者申冤奔走，挽救了钱塘陆氏、仁和范氏、海宁查氏三族。清末大侠王正谊，即闻名天下的大刀王五，原是个走镖的，却有满腔热血，曾护送因言获罪而被贬张家口的御史安维峻。他又与戊戌六君子之一的谭嗣同以兄弟相称，为谭嗣同传授剑术。戊戌变法后，王正谊尽力护卫谭嗣同。谭嗣同被捕后，他倾尽全力营救，但谭嗣同已决心赴义，拒绝了王五的好意。谭嗣同被杀后，因为牵涉甚大没人敢去收尸，王五“伏尸大哭，涤其血殓之”。

　　正是因为侠客们仗义疏财、不求回报、为国为民的壮烈情怀，引发了人们的敬仰之情。明清以来，市面上出现了大量侠义小说，如《三侠五义》《小五义》《施公案》等。“侠义之书一续出，人必争先快睹”，一时间洛阳纸贵。在大是大非面前，人们形成了舍生取义、杀身成仁的是非观。每当国难当头，英雄儿女前仆后继，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正是侠义思想的印记。

　　（《古人的想法真奇怪》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5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