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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摘报 2025年11月08日 星期六

    无法忏悔的悲哀

    《 文摘报 》( 2025年11月08日   07 版)

        ■许子东

        《风筝》是篇很重要的文章。

        “北京的冬季,地上还有积雪,灰黑色的秃树枝丫叉于晴朗的天空中,而远处有一二风筝浮动,在我是一种惊异和悲哀。”文中第一人称的“我”马上回想起故乡早春风筝季节的景,并说:“我是向来不爱放风筝的,不但不爱,并且嫌恶他,因为我以为这是没出息孩子所做的玩艺。”

        “我”不喜欢放风筝,但“我”的弟弟“最喜欢风筝,自己买不起,我又不许放,他只得张着小嘴,呆看着空中出神,有时至于小半日”。

        有一天“我”发现多日不见弟弟,便找到后园,在一个尘封的什物堆里发现了他,他“很惊惶地站了起来,失了色瑟缩着。大方凳旁靠着一个胡蝶风筝的竹骨,还没有糊上纸,凳上是一对做眼睛用的小风轮,正用红纸条装饰着,将要完工了。我在破获秘密的满足中,又很愤怒他的瞒了我的眼睛,这样苦心孤诣地来偷做没出息孩子的玩艺。我即刻伸手折断了胡蝶的一支翅骨,又将风轮掷在地下,踏扁了……留他绝望地站在小屋里。”

        这段回首往事的叙述,其实已经包括了多年后忏悔的角度,会产生这样的忏悔式叙述是因为:“我不幸偶而看了一本外国的讲论儿童的书,才知道游戏是儿童最正当的行为,玩具是儿童的天使。于是二十年来毫不忆及的幼小时候对于精神的虐杀的这一幕,忽地在眼前展开,而我的心也仿佛同时变了铅块,很重很重的堕下去了。”

        主张鼓励儿童游戏的理论大都来自外国书,而文中哥哥管教弟弟的方法,却是不许玩物丧志,是比较传统的儒家思想。但无论如何,《风筝》里的哥哥是知道自己错了的,怎么办呢?

        我也知道还有一个补过的方法的:去讨他的宽恕,等他说,“我可是毫不怪你呵。”那么,我的心一定就轻松了,这确是一个可行的方法。有一回,我们会面的时候,是脸上都添刻了许多“生”的辛苦的条纹,而我的心很沉重。我们渐渐谈起儿时的旧事来,我便叙述到这一节,自说少年时代的胡涂。“我可是毫不怪你呵。”我想,他要说了,我即刻便受了宽恕,我的心从此也宽松了罢。

        “有过这样的事么?”他惊异地笑着说,就像旁听着别人的故事一样。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全然忘却,毫无怨恨,又有什么宽恕之可言呢?无怨的恕,说谎罢了。

        我还能希求什么呢?我的心只得沉重着。

        所以《风筝》这篇文章,大部分的篇幅是在讲青少年的故事,但结局却穿越了成人的艰辛,点破了生活的困局。前面是彩色的破碎的风筝,结尾是沉重的坠落:

        四面又明明是严冬,正给我非常的寒威和冷气。

        读《风筝》我想到什么?

        第一,是人,都可能犯错。有的错当时意识不到,事后平心静气想想,确实是错。

        第二,人犯了错就应该承认,就应该忏悔。承认与忏悔不只是为了当初的受害人,更是为了犯错误的自己。

        第三,有些错人们不敢承认,但犯错的人其实心里念念不忘、耿耿于怀,只是假装忘却而已。同时他还希望时间久了,当初的受害者能像《风筝》里的弟弟一样,惊讶地笑着说,“有过这样的事情吗?”

        先不说这是否可能,即使弟弟真的忘了,哥哥就能放下心里的石头,再没有忏悔的责任了吗?可能会有两种情况:一是犯错者一直耐心等着受害人忘却,这样就不用道歉了,这是一种策略;二是如果犯错者真的等到受害人忘却了,随之而来的其实是更深的良心上的痛苦,更长久、更深刻地留在个人的记忆里。

        (《重读鲁迅》北京大学出版社2025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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