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方
每个人都要死,大家都没有不死的特权。我觉得不论早死还是晚死,人们之间探讨死亡的问题、交换对死亡的认知和感觉,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特体会。
跟自己的亲人探讨死亡,也是可以很坦然的,只要能够找到一个艺术化的角度。不是简单告诉孩子“我来跟你说说你们爷爷奶奶的死”,而是应该说,“上次我翻东西翻出一张你爷爷的照片,那张照片让我特别感动,他那个年代真的是不容易,你爷爷当年特别英俊……”然后告诉孩子,爷爷小时候如何如何、年轻的时候如何如何。我们可以通过一张照片、一个纪念物等生活化、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引出话题,既追思老人,又能为下一代讲述上一代人的故事,跟孩子之间的联结也更紧密了。但现在很多人会在老人去世后一把火烧掉遗物,我感觉这是不对的,这分明是在烧掉历史与情感的联结,烧掉生命的记忆与感动。
生命需要整理,哪些东西该留下来,哪些东西该处理掉,都是通过整理实现的。
精神医学大师欧文·亚隆和他的妻子玛丽莲共同书写了一本书,《生命的礼物:关于爱、死亡及存在的意义》,讲述妻子玛丽莲的死。妻子死之前把自己的书都送给了朋友,朋友们收到是很高兴的,最后把爱车也卖了,她这是有准备的死亡,事先都安排好了。
人在不曾直面死亡的时候,会慷慨激昂地说不怕死,早就想通了,但如果真正到了生命的末期,真正到了悬崖边上,每个人的灵魂都会颤抖的。如果至爱亲朋遇到这种情况,我们一定会说,那一天总会来的,我们要做些准备。
把思绪往“预则立”方面引导,并非强调死亡本身的残酷,而是开启身后安排的协商。不妨开一个家庭会议,让他告诉你,那一天他要穿什么衣服,葬礼上要放什么音乐,摆什么花,想要谁参加他的葬礼,想埋在哪里,要一个怎样的墓地,是鲜花葬还是海葬,或者什么都不必留下。将逝者一般对这些事是有思考的,会有明确的意愿和表达,当然要委婉巧妙地跟他谈。生命就像秋天的叶子,在这片叶子即将落下之时,我们怎么去安排,让它落得优雅一点,落得诗意一些,这些话题都是可以谈的。
有一种特殊情况是家人得了重病,此时是否该对其有所隐瞒?事实上,如果家属瞒着病情,报喜不报忧,患者就不会知道自己所剩生命不多,也没有办法安排余下的时光,这种现象应该有所改变。
《百年孤独》的作者马尔克斯曾讲过,普通人跟死神隔着两道窗帘,第一道是爷爷奶奶的窗帘,爷爷奶奶死了以后,第一道窗帘拉开了,第二道是爸爸妈妈的窗帘。如果爷爷奶奶不在了,爸爸妈妈也不在了,两道窗帘都已经打开,就轮到我们直面死亡了,这是顺序。当然也有老年丧子的情况,把顺序提前或者颠倒了,“白发人送黑发人”,自己先打开了窗帘。
(《医生不曾告诉你的生命哲学课》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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