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山棱上

    ■[日]河合隼雄

    人到四十就像是走在山棱上。无论是往左还是往右，稍微踩错了一点点，都是无法预想的后果。而且，往右往左，看到的景色也会迥然不同。

    要思考40岁的意义，无论谁可能都会联想到孔子的名言，“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把关于40岁前后、从30岁到50岁的说法罗列在这里，读一遍，不由得心生佩服。到底是圣贤，孔子真是活得明白。静下心来再想想就能体会到，这样的话可不是随便谁都能轻轻松松地说出来的。

    三十而“立”，这个“立”是我们平常说的“已经自立了”吗？“四十而不惑”却很明确地告诉我们，自立以后到四十岁还是一直处于困惑状态。那么，自立以后，我们究竟在困惑什么？如果说人到了四十岁就可以走出困惑，可接下来的“五十而知天命”又明确指出，在这之前人是不知天命的。已经走出困惑，却依然不知天命，那所谓“不惑”是真的“不惑”吗？

    这样想下来，所谓“四十而不惑”并非不可撼动。只能说基本上可以做到“不惑”，但基盘还不是那么稳固。让已知天命的人看来，你还什么都不懂呢；走在朝气蓬勃的自立之路上的年轻人又会想，中年人成天磨磨叽叽，到底想要干什么？两头受夹击，还不得不逞强：“我看万事已经不被迷惑了。”这就是40岁的处境。这样一想，就能明白40岁的意义，也能体会到走在40到50岁这段道路上的一些困难。

    40岁的“惑与不惑”，与三十而立之前的摇摇摆摆、找不到方向还不一样。造成这种差异的原因在于“不惑”还与随后而来的“知天命”缠绕在一起，三十的“而立”是为了能在这个世界上立得住，根本顾不上“天命”什么的（如果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就开始想着知晓天命，自立的过程就会很艰难）。

    在这里，我们不去深究“天命”的课题，但从包含“天命”在内的意义上来说，山田太一的《与异界人共度的夏日》非常准确地描绘出了人到四十几岁的困惑。主人公原田47岁，是一位编剧。原田和妻子离婚以后，独自住在一栋公寓的七楼，这套房子是他用来当工作场所用的，离婚后就只好住在这里了。故事从这个场景开始。这个公寓，很多房子都是公司办公室。每天工作结束，晚上也不得不在这里住了一阵子后，原田才发现，大家陆陆续续下班后，楼上楼下就剩下自己一个人了。本来是因为受不了令人窒息的人际关系才离婚，现在能独自生活，多么自在呀。可不知为什么，正应该是自在无比的时候，原田却感到整栋楼晚上只剩自己，有点“太安静了”。

    离开故土、离开家人，孤零零的一个人，现代社会的中年人很多都品尝过这样的孤独滋味吧。即使每天走在大街上、每天和家人一起生活，也不见得就能远离孤独。

    如今无论男女，若没有孤独的体验，简直就没资格说自己是现代人。当然我们不是说现代人每时每刻都陷入孤独不能自拔，但刻骨铭心地感受到孤独的时刻应该是有的。主人公原田确实处于一个特殊阶段，但他依然给我们展现出一个现代中年人的标准形象。

    人都是很任性的。日常烦心事太多，总想着挣脱纷乱的人际关系，最好能一个人待着。嘴上这么说着，真到了只剩一个人的时候，又开始为孤独而烦恼。原田正独自品尝着寂寞时，以前在一起工作过的某电视台的制片人间宫来访。原田像是遇到老知己一样跟他见面，却料想不到间宫说想要和原田离婚的妻子绫子拉近关系，今天上门是觉得事先跟他打声招呼比较好。

    原田感受着内心翻滚的情感，表面上的话语却不失冷静，临分别时还对间宫说：“祝你成功！”

    这就是现代中年人的悲剧。如果任由自己的情感爆发，瞬间就失去了人到中年的体面，随后内心也会对自己的失控行为厌恶无比。但反过来，把所有的冲动都硬压下去，像原田那样体面地处理自己的情感，压抑下去的能量又会在不可预知的场景中显示其影响。

    原田并不例外。在间宫离开以后，一会儿是故意上门刁难的女性邻居，一会儿是被自己的神经官能症折磨得苦不堪言，烦恼不一而足。用适当的方式表达情感，对现代中年人来说算是一个非常困难的人生课题吧。

    （《中年危机》上海三联书店2025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