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月鹏
海在涌动,他也在动。这巨大的徘徊,充满了天地之间。一切都是熟悉的,一切也都是陌生的,所有的情怀与抱负,此刻都化为一种本能,向前,向着彼岸,一点点逼近。人在海中,一簇焰火在心中,倔强地燃烧。这海水,这火焰,这郑重的托付,还有缓慢的释放与抵达。一些声音近了,又远了。一个人与一片海,以这种方式相认。
时间定格在那一刻:2000年8月8日上午8时。在辽东半岛最南端的老铁山南岬角,他纵身一跃,把自己投进了这海。鸟鸣婉转,水波汹涌,老铁山灯塔,他已凝望了千百遍。此刻,他在心里默默地敬灯塔、敬大海,就像即将出海的渔民,面朝大海,举办一个人的仪式。好多渔民站在身后,为他壮行。
入水的他,通体舒展,湛蓝的海水裹着他,向前方潜去。已经离岸很久了,身后还不时传来掌声和欢呼声,他无暇去想那些,他为今天已经准备了很久,期待了很久。穿过这道海峡,是他的一个梦想。他拒绝所有被赋予的角色称谓,觉得自己只是这海里的一条鱼。游了个把小时,丁点不累,小腿弹性很好,腿胯丰劲若无骨,额上确定不是汗,而是水,他的心就更放松了。一条比目鱼飞碟样贴着他的脸游了过去,甩出几个结实的水珠。他觉得自己比那鱼儿更轻盈也更迅捷。他穿着鲨鱼皮一样的特制泳衣,身高一米七六,体重九十公斤,这身子骨,像极一条微缩版的鲨鱼。海风阵阵袭来,吹得他舒服,惬意。他想起了那些关于这海的传说与故事。
人们称这里是黄渤海分界处,他对此是有些不解的。有什么力量,能分开两个海?他更喜欢“交界处”这个表述,客观,谦卑,不带有人的主观性。两片巨水相遇,表面平静,内里却是汹涌。
这海,本来就不平静。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水面下的湍流越发急了,他打了几个摆子,自然地扭动胸骨,两肩上下起浮,如海马竖游一般。夜幕降临,他没觉得累,本来担心会冷、会困,目前都没有,毕竟这件定制的鲨鱼衣改良了三四次,保暖性很好。精神和体力上的自在,让他觉得一直随行的船像累了一般,需要他助力一把,他的笑压在喉咙下,听不见声音,也看不出嘴形,只是两只眼睛眯成细沙状,向前,向着海天交接处,继续游去。
在水中寻一条路,在天上寻一条路,这是人类的梦想,潜藏在个体的生命里,由于起点不同,终点也就截然不同。他曾为横渡琼州海峡、台湾海峡、渤海海峡做过充分的准备,从体力到技能,从心理到意念,有些锻炼是有形的,有些锻炼却是无形的。他与水域搏击,体能与技能是关键,但是倘若没有强大的精神力量,再强的体能、再好的技艺,也不可能持久。他从未放弃锻炼水下心理,尤其面对最难跨越的渤海海峡,更是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他是勇的。说一个人勇,不是指他敢做什么,而是他在做的同时,已经考虑到了承担最坏的结果。当他投身于海况凶险、常有巨型鱼出现的渤海海峡,游过三十多个小时后,身体机能下降厉害,周边海水像增加了阻力,海面变得恍惚,甚至有了若干幻觉。他再次绷紧生理防线,想起在陆上,只要目的地在,再苦再累也是踏实的。海里却不同,一切都是不确定的,前两天拼的是体力和技能,到现在,要看意念和信仰了。一条鱼,不应该因为游泳而累,它所拥有的,是这世间最辽阔的海和最珍贵的自由……
太阳升起来了。这是他入海后第二次看见日出,像是经历了第二次人生。一个巨大的火球,突然从海里跃了出来,把整个大海都染红了。这海水,这火焰,这个置身于海水与火焰中的人,他觉得整个大海被改写了,他也被自己改写了。
2000年8月10日上午10时22分,他在山东蓬莱东部海滩登陆。从老铁山南岬角入海,他用时五十小时二十二分钟,在海里游过了123.58公里,横渡整个渤海海峡。在掌声中,他拒绝提前准备好了的轮椅,继续前行一千多米。
在黄渤海分界线,他一个人横跨两个海,穿过这长达一百多公里的海峡。这一壮举,被很多人解读成对大海的挑战。他不是在挑战大海,也不是挑战人力的极限,他所挑战的,是自己,他以这种方式寻找、证实和拥抱更完整的自己。那个在现实中和想象中的自己,一些时候他属于现实,另一些时候他属于想象。他以这种方式,让想象和现实在自己身上发生更真实的冲突,最终获得某种统一。他把自己交给了大海。以海之名,浮,不借助任何外力。他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勇者。“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他以这种方式来面对自我,探测“我”与“另一个我”之间的距离。
他叫张健,被誉为“中国横渡第一人”。
(《黄渤海记》作家出版社2025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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