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佳玮
地中海的某些岛屿,每到夏季便斑斓华丽。白色的游轮在蓝色海面上浮荡,运来送走一船又一船乘客。各色看得见海景的小镇酒吧,大家都在室外桌椅上,喝五颜六色的鸡尾酒,吃水果沙拉和甜点。周围荡漾着巴萨诺瓦、爵士乐、意大利民谣及各色适合阳光天的音乐。欢乐一直持续到深夜,凌晨街上都有人晃荡着找宵夜。
身历其中的人,会产生一种幻觉:仿佛欢乐永不结束,仿佛阳光永远灿烂,仿佛每个人都永远25岁。
但到了冬天,淡季的海岛是另一个样子。绝大多数露天经营的店面都关了。老板们如候鸟一般去到他处,经营另一季生意或休息,等旺季重新到来。阳光不那么明媚时,海的颜色也不再深蓝,笼罩上了铁灰色。风大,雨多,不至于寒冷,但颇为阴郁。这种时候,镇上居然还开着店,就真是稀罕了。
这位老板开的是个最普通的小吃店。午饭点儿去,菜单只有一张纸。老板递给我们菜单时,先告诉我们,“甜品没有,冬天不提供甜品”。温和地让我们去一个晒得到阳光(如果阳光能破云而出的话)的座位,递来饮用水,微鞠一躬离去。一会儿,店堂里响起了音乐,尽管店堂里只我们一桌客人而已。
我要了沙拉、串烤牛肉、鸡肉和卡巴布、旋转烤肉。味道意外地好:沙拉爽脆,牛肉火候精准,鸡肉焦脆,卡巴布也没有欧洲大陆的烤肉那副“我们有点怪味也是正常的嘛”的样子。总之,是质朴醇厚的味道。只是,除了沙拉之外,都缺少旅游胜地味儿。
所谓旅游胜地味儿,大概就是:色彩斑斓的果味、甜味、轻盈明丽的味道。让人想拍照发社交网络,觉得很适合跟朋友吹嘘,适合搭配香槟和鸡尾酒,同行的伴侣吃了也会爱上自己的那种味道。而这家则老实得多,烟火气得多。老板也没很殷勤地在桌边转,自己坐在店堂门口,看冬季灰色的大海。
我跟同行的朋友说,这就是淡季味儿:店面都懒得讨好客人。但终究,在冬日的海边,吃着烤串,听着音乐——听到艾拉·费兹杰拉那首《夏日时光》时,我忍不住随着哼了几声,真有点到了世界尽头的感觉。
结账的时候,看着低廉得不对劲的价格,我问老板:冬天挣钱吗?老板摇头。那干嘛还开着呢?多数馆子都歇业了呀。老板说:因为镇上的人也要吃饭的呀!总不能让他们没饭吃。
某天,我想去农贸市场。到海滨大道,见一位出租车司机大叔,腆圆肚子亮大光头,车旁支一把椅子晒太阳。跟他说声去农贸市场,大叔懒洋洋睁眼,拿别扭的英语说:“农贸市场,你们走过去也就几百米,打车还得绕山,反倒要10欧元,太贵了!你们还是走着去吧,很近的!”我跟大叔说:“我是游客,不熟悉呀。”
司机大叔从椅子上支起身子,端端大肚子:“走走,带你去!”走出二百余米,一指前方一个五颜六色的建筑:“就那里啦!旅途愉快!”说完转身回去,大概接着睡午觉了。
隔了三天,第二次去那家小吃店时,老板看看我,认出来了,招呼我入座。还是有阳光的位置(这天的确有阳光),点完单后,开了音乐,直接调到了《夏日时光》那首歌,还给我端了份酸奶来,说,自己早上弄的,不介意的话就来一点。
我吃完抬手要结账时,他点点头,出去晃了一圈。回来时,手上端着个小蛋糕。我问他哪儿买的,他说是镇上冬天仅有的一家冬天不关门的甜品店里买的,那是一家1912年就开着的甜品店,到冬天就卖点不会坏的油炸甜食。老板说,很抱歉自家店里没甜品,所以买一个作为礼物。我谢了他,夸他很是大气。老板笑,说:“淡季还开着门的人,都是这个样子,就想交个朋友,见见人。”
不是为了跟人交朋友,直接回家睡一个冬天多好?“得见见人,才能度过冬天啊。”
(《一个人吃饭也要好好吃》中华书局2025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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