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赛
长久以来,我很少和人说话。工友来我宿舍玩,彼此也不搭话,他坐在凳子上抽烟,我坐在高低床上看书。抽完烟,他起身离去。在外打工,一年到头只跟爸爸打两个电话。到工厂,给爸爸报平安,年尾告诉爸爸今年不回去了。
做了快递员,一天要接打上百个电话。送快递的第一堂课是码货,老师傅告诉我货物要冒出快递筐,冒出多少呢,冒出的快递要比筐内的快递多。刚入行没有经验,买了一辆小小的电动车,载着比我还高的货物上路。摇摇晃晃,全靠自身的体重压住车头,偏偏每天都有人在我骑车时催件。客户总是这样说:“你好呀师傅,我看见你正在派件,什么时候送过来呀?”我总是停下车子回答:“快了快了。”事实是“歪了歪了”,车子正在失去重心。每天说许多话,为了工作,为了解决问题。
后来,我们那个快递老板跑了。我们费尽心力,到处投诉,也没结果。但是,有一个意外的收获,我们四个快递员虽然平时天天见面,可是谁也不了解谁,天天说话但都是工作上的交流。因为特殊的机缘,我们熟络起来,饭桌上彼此有了进一步的了解,我的视野才从他们的工作拓展到他们的家庭、他们的经历、他们的感慨。
离开快递行业,再次进厂。工人每天面对机器,被同化成机器。工作安定下来后,我决定做一个采访计划。首先,虽然每天和工友说话,但都是工作上的话,就像从前送快递的时候。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仪式,我才能和同事深度沟通。采访就是一个理由、一个仪式。其次,我打工十八年,到头来还是一个普工。那么,和我同时上路的人呢?他们后来都怎么样了?他们过得开心吗?我不想只做一个旁观者,我想采访他们,进入他们的视角,听他们讲自己的打工故事。我写了一封公开信,马上发表在QQ空间。过了一会儿,有二十九次浏览,三个工友点赞。点赞的工友,你跑不掉了,不过现在来不及联系。
我把要问的问题整理到日记本上,一共二十七个问题,我并不准备逐条去问,那样太生分,就聊天吧,聊到哪里算哪里。第一个采访对象是石头。一口气聊了两个半小时,聊到最后石头说,哥,有点儿困了。
挂掉电话,我仰躺床上,腾地又坐起,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我给老婆发了一条消息:“失败。”又发:“采访完了,两个小时,感觉我很失败,虽然聊了很多,但是很碎,没有故事。”又发:“就是讲了一堆细节。一个完整的故事也没有讲。那年他告诉我,他生病了。现在不聊那个了。个人隐私,不能挖掘。”
老婆回复说:“才开始嘛,慢慢来。”
我知道这是安慰和鼓励,可是,一股巨大的汹涌的失败感把我淹没。
几天后,我联系上记者刘同学,跟她详细说明了困惑:“最近计划采访工人,已经开始采访。第一个采访完,觉得失败。一方面我最想问的他避开了,另一方面我们聊了非常多细节,但是感觉没有故事。这也不能怪受访者,大多数人的生活本身就是平凡。所以想请教你,想问问你有没有类似的采访让我借鉴?”
刘同学发给我一份她当年采访工厂工人的提纲,我看了,有几个提问点醒了我,“是否准备留在城市”“你对工厂是一种怎样的感情”“用几个词概括自己的身份”“你觉得自己在生产线上是不是重要的一环”。这些都是我不曾考虑的角度,我的采访思路是围绕童年、家境、工作历程、恋爱、婚姻、疾病展开,都是一些工友之间很自然聊起的内容。我绝不会问工友对工厂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因为很假,开不了口。
第二个联系的是阿邦。他勾起我采访念头的一个点是感情经历非常丰富,谈的朋友一个比一个令人羡慕。阿邦说:“哎呀,我的故事你可写不完,三天三夜讲不完。可以采访啊,你现在是作家喽,成名了可不要忘记我。”我问:“阿邦,你什么时候有空?”阿邦说:“随时有空,我这个工作,就是随时有空的状态。”
我准备好问题,打给阿邦,他接了电话后,嘴里喊着:“大作家,来了。”我们开始聊,但不久来了他的同事,他忙着张罗,我见状说了再见。再一次打过去又是没聊几句他和同事就聊了起来,我看不行,得晚上打,结果晚上他也有应酬。说好的随时有空,原来是随时没空。
第三个联系的是阿飞。他收到邀请马上答应,但是年底了,厂里事多,现在聊不成。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六个月眼睁睁过去了。我在想,短视频上有很多爆火的打工主播,比如有一位提桶哥,他提着桶到处进厂,干几天就指责这家工厂这里不好那里不好,然后提桶跑路。然而提桶哥并没有看到我的私信。我给同学杜艳打电话,她说你就写你自己。我请老婆帮忙联系韩珮,听说她在新加坡的工厂干过两年。老婆说太难开口,借钱都没这么难。
阿飞终于抽空接受采访。并不意外的是他的叙述和石头一样,很真实,清汤寡水,没有戏剧性,整个叙述找不到爆发点。概括性的讲述居多,一件事几句话就说完,不能详细展开,随即转入另一件事。采访结束,我没有写一个字。
一个工人决定去做更多,他失败了。
(《在工厂梦不到工厂》上海译文出版社2025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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