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荒田
关于分量的纠葛,以前在烹调方面见得多。一位华裔厨师在旧金山娶了个洋媳妇,琴瑟原本和谐,但自从她学做中国菜后,就闹出不少矛盾。她要蒸排骨,对盐、糖、料酒、味精、豆豉、胡椒粉等调味品的用量心中没底,菜谱又语焉不详,她便要求专精此道的丈夫说清楚,每样放“多少克”。丈夫耸耸肩,道明实情:“只凭感觉。”太太说:“我办不到。”最后,丈夫只好妥协,称出排骨的重量,再按比例罗列各种调味品的重量。还有一个笑话,某数学博士要做馄饨汤,速冻馄饨和鸡汤罐头都是从超市买的,烧开鸡汤,再下馄饨,不就行了?他却被说明书上的一行字难倒:“加葱丝少许。”“少许”到底是多少?打电话求教,朋友难以说清,只好回答:“随你喜欢行了吧?”博士更手足无措了……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这是唐代诗人徐凝《忆扬州》的后两句,大意是,如果天下的明月有三分,那么,扬州独占二分。我把月色和圆月混为一谈,再像切月饼那般,将月色分成三份,三分之二都送给扬州,这就是古色古香的“量化宽松”。为什么诗人这么慷慨?且看前两句:“萧娘脸薄难胜泪,桃叶眉尖易得愁。”原来他怀念在扬州邂逅的美人,就此来了一番“爱屋及乌”。
没有修过物理学、数学课程的文人就是这样,用只凭心证的“工具”将难以捉摸的才气、人品、情绪、景色“量度”不休。谢灵运称:“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我得一斗,自古及今共享一斗。”苏东坡有言:“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
实在是佩服古代文人的“才高八斗”,他们把讲求严密、精确的度量衡化入文学作品,至今脍炙人口,羡煞多少在显微镜的目镜前张目、为纷繁数据而奔命的专家。
(《北京晚报》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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