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衡
物以稀为贵,景以奇为绝。想不到一个平常的日子,我在内蒙古包头市遇到了一个极不平常的奇绝之景。
包头因为在新中国成立初期建成包钢而号称“钢城”,一个有着近300万人口的重工业城市,居然在市中心留有一块10680亩的原始草原。请注意,是城中间的一块草原。我估计这在全国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就是在全世界恐怕也是罕见的奇观。
包头的城中草原是人为的偶然。新中国成立之初,请苏联专家为我们设计这座城市,不知出于什么考虑,三个城区遥相呼应却互不相连,中间空出了一片茫茫的荒原,这让当年的人们工作生活很不方便。但后来随着人口的增加,环境的恶化,这些荒地倒成了舒缓城市危机的清凉剂。感谢历任的地方官员心有定力,思有远见,没有见财起意,去卖地求富,也没有好大喜功,去贪阔求洋。他们抓住当年偶然留下的这个“尾巴”,顺应时势巧发展,锲而不舍地做文章。
俗话说“天上掉馅饼”,若非天意,怎么会有这一万亩肥嫩的草地“掉”在这一堆钢铁厂、水泥楼和嘈杂的人群中间呢?他们敬畏这个上天的赐予,以对社会和自然规律的尊重,看懂了这块草原的价值,冷静地维护着她的尊严。这期间有各种冲击和诱惑,但任凭东西南北风,这些西北汉子敞开身上的老羊皮袄把这一片软软的草原搂在怀里。这是一块卞和之玉啊,既不敢切割,更不能轻抛,耐心等待,总会有一天大放异彩。这是一场马拉松式的保卫战。暗中角力,目标不变,一步一步连续奋斗了40年。1985年、1994年,市政府两次通过决议保留绿地,到2014年更是上升到地方人大立法,正式提出“城中草原”这个新概念,并通过保护条例。
站在观景台上,我遥望这万亩草原:一汪绿海,风过草面,层层起浪;杂花生树,水流潺潺。而绿海之岸则是鳞次栉比的楼房。住户推开窗户或步入阳台就可以看到茫茫的草原,那是在呼伦贝尔、锡林郭勒,或者在新疆的天山牧场才能看到的宏阔场景啊!陈毅曾说:“愿做桂林人,不愿做神仙。”今我借其言:“愿做包头人,不愿做神仙。”如今,每逢节假日,许多地方人头攒动,人们都不知道该前往何处。现在我要大声地告诉朋友们:来这里吧,这里有一块净土,有一片城中草原,一块离城市、离铁路干线最近的诗意的远方。
但爱之愈深,求之愈严。现在的人们已不是50年前的人们,现在的草原也不是50年前的草原。旅游、观赏、休闲、放飞心情的意义早已大过放马、牧羊。这块卞和之玉还有待细细加工雕琢。草种尚需改良,要有齐腰之深,风吹草低见牛羊;水系尚待完善,要湿地见水,旱地见干;要引来几匹“汗血宝马”,“鬃红风吹火,蹄轻翻细尘”;要有羊群,引进澳洲良种,像草地滚过雪白的毛团;还要有野生动物,草原兔、草原狐、梅花鹿;要有白色的蒙古包、淡淡的炊烟和反复播放的牧歌、蒙古长调;要有半个世纪前的美景,“晨风吹动着草浪,羊儿低吻着草香”。这么说着我自己倒先醉了。
我突然想起那首经典老歌《草原夜色美》,更何况这是身处城中、被百万人所环绕的夜色中的草原!我依依不舍地离开她,如曹植之告别洛神,“足往神留”。
回到住地仍不能释怀,又在灯下涂了一首小诗:
从来城市满为患,车马往来闹声喧。
忽有草原城中降,绿浪涌过人心宽。
(《光明日报》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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