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池塘边,长着古老的乌桕树,树下架着陈旧的龙骨水车,几个小孩正在轻快地车水。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刚刚包产到户,我最喜欢的劳动就是车水。
酷暑盛夏,凌晨三四点钟,我们兄妹被爹叫醒,睡眼朦胧,到池塘里去车水,直到日出东方。车水考验一个人的技巧和平衡。爬上水车,双手扶住横竿,双脚踩在擂头上,左脚右脚交替迈开,原地踏步,有歌谣形容“一脚赶一脚,脚脚都提高。从早走到夜,还是原来高”。
一家人在一起车水,一人出其不意,突然发力,大轮轴飞快转动,如果其他人反应不够灵敏,动作跟不上,就会掉下来,或者悬空挂在竹竿上,俗称挂田鸡,被人笑话。当然,偷袭者如果碰上高手,比你踩得更快,有可能偷鸡不成蚀把米,人家没有掉下来,自己反倒先掉下来。你捉弄我,我捉弄你,谁也不服输,大轮轴转得越来越快,突然连接车骨的木销断了,大家一齐从后面掉下来。
有的小伙子在车水的时候,喜欢捉弄路过的大姑娘,大家突然发力,水珠溅得又高又远,挡住去路。大姑娘猝不及防,只得双手捂头,快速冲过出水口。运气好的话,车水会把池塘中的鱼车上来。有一天晚上,一对姐妹在池塘里车水,忽然感到脚下有些沉重。姐姐说:“可能把池塘底的烂污泥车上来了。”突然听到出水口“扑通”一声响,妹妹说:“可能把石头车上来了。”当她们停下脚步,从踏脚上下来,姐姐打开手电筒一照,好家伙,原来是一只大甲鱼!
有一年大旱,池塘里的水干了,就去江上车水。有一个村庄的人用了二十四辆水车,逐级传递,把江水提到高处,俗称打大溪。车水的都是壮劳力,在车骨上插上柳条或者篾条,做一转的标志,每百转为一班,实行三班制,轮班交接,停人不停车,连续两昼一夜。
后来,龙骨水车逐渐被柴油抽水机替代。再后来,有了更先进的电动水泵,电闸一开,清水就“哗哗哗”地抽上来,更加高效了。龙骨水车终于走进博物馆。
(《乡愁中国》 浙江大学出版社 王向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