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山红遍》的图式与内涵

1962年,李可染在广东从化完成了他艺术生涯中非常重要的一件山水画经典《万山红遍》。画面上,群山犹赤霞翻涌,层林似烈焰燎原,朱砂与墨色将层峦叠嶂染成一片炽红。这片炽红,是对自然秋色的提炼,更化为革命理想与时代精神的象征。
《万山红遍》的诞生,是中国传统画论“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具象化体现。其所“师造化”之原型,是位于广东仁化的丹霞山;其所得之“心源”,是画家对毛泽东1925年创作的《沁园春·长沙》中一句“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的感悟。《沁园春·长沙》诞生于革命浪潮汹涌的年代,彼时的诗人立于橘子洲头,满怀改造旧世界的豪情,发出“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震撼之问。三十七年后,李可染将现实中的丹霞山与诗词中湘江两岸的秋林融合叠化,以充满诗性的审美意象在宣纸上呈现了诗人的壮志已酬。值得一提的是,李可染一直注重写生入画,而这件《万山红遍》却不是以写生为基础的作品。于此,画家选择回归传统图式,借此将激荡的革命精神转译为中国画的视觉语言。
具体而言,《万山红遍》的图式源于北宋画家范宽的《溪山行旅图》:巍峨的主峰位于画面中央,以高远之势直入云霄;左侧远山群峰如屏,层层叠叠,云雾缭绕其间;山腰处飞瀑逶迤而下,汇入山脚树林中的潺潺流泉;与飞瀑平行的右侧,一条山径蜿蜒而上,通往粉墙黛瓦的两处民居。在山形走势与笔墨浓淡的渐变中,深远与平远视角交织,观者移步换景,空间自然流转,形成“可行可望,可游可居”的秩序层次。《万山红遍》的图式与北宋画家郭熙所撰《林泉高致》中的一段文字高度契合:“大山堂堂为众山之主,所以分布以次冈阜林壑,为远近大小之宗主也。”因此,该图式完全可以用“大山堂堂”来概括。所谓“大山堂堂”,并非简单地指山体高大,而是指一图之中有一座作为“众山之主”的“大山”。其在视觉上具有主导性和统摄地位,主峰旁的山峦依次递减,形成环绕向心式结构,强调主峰的正大气象与整体经营的秩序井然。
不过,李可染的《万山红遍》并没有完全复制《溪山行旅图》的“大山堂堂”图式,而是通过几处关键性改造,实现了对传统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这几处改造包括:一、传统“三远法”的空间营构被淡化,更具现代感的平面构成;二、满构图取代了天地之位的留白;三、用民居代替宫殿或寺院,凸显其在画面位置经营中的主体地位。
上述改造不仅是艺术语言革新,更从根本上赋予作品全新的精神内核。《万山红遍》中巍然屹立的“大山”,虽然依旧是视觉中心,但观者无须仰视;山下,没有点缀其间的旅者;山间,也没有代表权贵或者文人趣味的宫殿庙宇。巍峨的主峰和层叠连绵的远山,通过朱砂的红,整体视觉效果达到统一,共同形成“万山”主题的内涵——人民群众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创造历史。再看作为水源的瀑布,它与山脚的流泉汇合后,对山形成托举与包裹之势,避免了传统图式中“山压水”的威势之感。观者用视线追逐瀑布的流向,脑中想象瀑声与泉声的交响,最终在山鸣谷应中,感受其与“层林尽染”之间的视听互文。可见,从“大山堂堂”到“万山红遍”,以毛主席诗意为主旨而创作的《万山红遍》,除了图式内涵的审美演进,更代表了那个时代的精神气象。
《万山红遍》虽然尺幅不大,但它的出现却如同新中国山水画史上的一声惊雷。李可染用一套颇有意味的视觉符号系统,完成了中国山水图式从古典形态向现代形态的重要跨越,创造出既有传统根基又具时代气息的视觉新范式。在那如火如霞的秋山意象背后,蕴藏着一个民族浴火重生的精神信念。
(作者:朱剑,系中国美术馆研究馆员、藏品征集部主任)